第46章 一分钟后见(2/2)
声音变得规律起来,细小的铁屑像灰色的雪花一样从锯口飘落,落在台钳的底座上。
花了足足十五分钟,那截扁钢终於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江临看著自己通红的手掌和因为用力握持而发白的指关节,呼吸有些粗重。
他拿过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自言自语:“太耗体力了。”
在现实世界,累了可以吃一碗高热量的牛肉麵补充能量,或者乾脆点个外卖。
但在废土,十五分钟的高强度锯切消耗的卡路里,可能需要他吃好几颗土豆才补得回来。
如果能量摄入跟不上,肌肉就会萎缩,动作就会变形,失误率就会成倍上升。
“下一次废土之行,还是需要下大力气种田。”
有了锯切的教训,江临对銼削抱有了极大的敬畏。
他把那块锯下来的边缘粗糙的扁钢重新夹好,从老余送的旧銼刀里挑了一把大半圆銼。
銼刀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似乎还带著原主人的温度记忆。
江临回想著《钳工基础》里关於銼削姿势的插图,右手握柄,左手轻轻压住銼刀前端。
向前推。
呲——
第一下,銼刀在金属表面剧烈跳动,发出一阵难听的震颤声。
表面被銼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犁沟。
“力道不均匀。”
他深吸气,强迫自己慢下来,右手推的时候,左手的压力逐渐减小,銼刀快到尽头时,右手顺势下压。
他在脑海里想像著一个完美的水平面,努力让銼刀在这两个虚擬的轨道上滑行。
十个来回。
五十个来回。
一百个来回。
……
车库里闷热起来,江临脱掉羽绒服,只穿一件长袖t恤。
汗水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右手的虎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停下手,吹掉钢板表面的铁粉。
原本参差不齐的锯口,被銼成了一个相对平滑的面。
江临从防潮箱里拿出一把崭新的90度刀口角尺,花重金买的精密量具。
將角尺的內侧紧紧贴住钢板的基准面,然后对著顶上的灯光,去看角尺与銼削麵之间的缝隙。
光线从缝隙中顽强地透了过来。
中间透光少,两边透光多。
“中间凸起了,变成了个弧面。”
江临嘆了口气,把角尺放回盒子里。
这就是理论与实际的巨大鸿沟。
书上说要保持水平,但人的手臂是一个多关节的槓桿系统,在推动的过程中,手腕本能地会画出一个圆弧,这就导致銼削麵中间高两头低。
这不是靠看几段视频就能解决的,唯有靠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去纠正。
他在日誌上再次记录下这个错误。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临过著一种极其割裂的双重生活。
白天,他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是那个无论题目多难都能迅速给出最优解的全市第一。
各科老师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尊能够带来升学率金身的活菩萨。
而放学铃一响,江临便背起书包,一头扎进老教师楼的那个小车库里。
当捲帘门拉下的那一刻,那个老师同学眼里的天才学霸江临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笨拙执拗,在金属粉末和机油味中艰难摸索的废土前锋。
他报废了五根锯条,手上起了四个水泡,其中右手虎口的那个破了又结痂,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老茧。
当2月份的月考成绩出来,他考了738,比一模还好。
老刘彻底放下心来。
当第五次传送倒计时去到最后两天,江临停下了手头上的所有工作。
按照最终核定清单上的a到j大类,將这些物资重新打包装箱。
每一口箱子外面,都用防水记號笔写上编號和类別標籤,並且贴上一层宽胶带防水。
箱子內部,最上面一定放著一张过塑的纸质目录,一目了然。
电力系统的分类最为繁琐。
每一根导线不仅测量了线阻,还在线头用不同顏色的绝缘胶布做了標记,贴上耐高温標籤。
每一块备用电池都用泡沫和绝缘胶带保护端子,外包装记录初始电压、內阻、购买日期和测试负载。
这些数据在未来的日子里,就是判断电池寿命的救命稻草。
至於那些不起眼的標准件,江临展现出了近乎偏执的强迫症。
他把每一盒买来的螺丝、螺母全都拆开,倒在白纸上,在檯灯下拿著放大镜一颗一颗地检查。
看有没有混入其他规格的次品,看螺纹表面有没有出厂自带的微小锈蚀。
確认无误后,再按照50颗一袋的標准,重新分装进加厚的密封袋里,抽真空封口。
那些精密的量具,游標卡尺、千分尺……
被他放进了一个从摄影论坛收来的二手气密防潮箱里,里面塞了两大包变色硅胶乾燥剂。
……
工作檯上,一把用防锈油浸润得透透的旧帆布抹布,正仔细包裹著老余送的那几把已经开了刃的旧銼刀,以及他新买的高速钢丝锥和板牙。
在这个狭小的车库里,每一件东西,在进入收纳箱之前,都有它绝对合理的位置。
每一个位置,都在那本黑皮帐本上,有著一条对应且清晰的记录。
时间就在这种日復一日的重复与准备中,悄然流逝。
直到3月4日清晨。
江临五点就已悄悄起床洗漱,静静出门。
绕了一圈,来到小车库內。
【00:00:45】
时间快到了。
江临站在车库中央,周围是围成一圈的物资箱。
为了確保传送判定能覆盖所有物资,他用几根尼龙绳把所有箱子的提手串联在一起,最后將主绳结紧紧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倒计时在视线边缘跳动。
【00:00:03】
【00:00:02】
【00:00:01】
“一分钟后,再见。”
他在语气平静地对自己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