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等数学,第一阶段闭环(2/2)
晚上復盘时,他盯著教材看了很久。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写今天的收穫。
部分和,收敛与发散,比较判別法,比值判別法,根值判別法,交错级数判別法。
只是每一种判別法单独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懂了。
可题目一换,他立刻不知道该先伸哪只手。
有的级数长得像该用比值判別法,算到一半却卡在极限上。
有的看起来能比较,却找不到那个合適的参照对象。
有的明明项越来越小,最后却依然可能发散。
最噁心的是,他不能再像高中那样靠题型直觉硬冲。
级数不吃这一套。
於是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写不出来。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输了。】
写完这三个字,他把笔放下,坐在石屋门口,看著天一点点黑下去。
废土没有人安慰他。
不会有人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会有人说慢慢来。
也不会有人说你很棒。
废土只会把风吹进领口,把夜里的冷一点点渗透骨头。
远处乾涸河床在黑暗里只剩下一道更深的影子。
田里的土豆叶被风压低,又慢慢抬起来。
江临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冻得有些发木,才重新回到石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样起床。
照样去看土豆苗。
照样检查水坑边的过滤装置。
照样把昨天夜里被风吹歪的南瓜藤重新压好。
照样坐回石桌前。
他在昨天那句【今天输了】下面,又写了一行。
【但比赛没有结束。】
然后重新翻开级数那一章。
后来,级数没有变简单。
只是江临渐渐不那么怕它。
他开始理解,所谓无穷求和,並不等於混乱。
有些无穷会爆炸,有些无穷会收敛。
有些东西看起来永远加不完,可它们最终会被关进一个有限的范围里。
这很像他自己。
第一次废土,他连一天一夜都撑得狼狈。
第二次废土,他靠压缩饼乾和水熬到物资耗尽。
第三次废土,他用九年把两百平方米红土翻成勉强能活的田。
第四次废土,他坐在石屋里,和一本高等数学死磕。
他的人生看起来也像一串乱七八糟的项。
前面混乱,失败,波动,甚至毫无规律。
可只要还能往后走,就不算发散。
第二年春天,江临翻开《高等数学(下)》。
多元函数比他想像中更適合废土。
因为废土从来不给他单变量问题。
土豆减產,不一定是缺水。
可能是酸雨,可能是光照,可能是温度。
可能是草木灰撒多了,可能是种子退化。
可能是地下水里的某种矿物浓度突然升高。
在现实世界的高中题里,题目总是乾净的。
给你条件,问你答案。
可废土不是。
废土把所有变量一起扔到他脸上。
水分在变,温度在变,土壤在变,种子在变,他自己的体力和判断也在变。
有时候,他明明按照前一年成功的办法去做,收成却还是差了一截。
有时候,他只是提前两天排水,某几垄土豆反而活得更好。
有时候,一场酸雨下来,南瓜叶片边缘焦黄,他以为完了,结果半个月后新叶又重新长出来。
现实世界从来不是一道单变量题。
於是江临第一次真正喜欢上了偏导这个东西。
不是因为它好算,而是因为它诚实。
它承认世界复杂,也承认人一次只能看清其中一个方向。
固定其他变量,只看水分变化对產量的影响。
固定水分,只看土壤酸碱度变化。
固定酸碱度,只看光照。
当然,废土不是实验室。
他不可能真的把其他变量全部固定住。
没有標准土样,没有重复组,没有精密传感器,甚至连每一场酸雨里的矿物成分都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是一种笨拙的田间近似,今年只改浇水频率,其他做法儘量不动,明年只改草木灰用量,再把產量、叶片状態、病斑数量和土壤手感一项项记下来。
这不是严格实验。
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从混乱里往外抠规律。
而且近似是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给自己爭取到的第一块立足点。
这天晚上,他在概念本上写。
【多元函数:承认世界不止一个原因。】
【偏导:暂时假装其他东西不变,先看清一个方向。】
【这不是现实的全部,但这是理解现实的第一步。】
第二年冬天,他第一次学到重积分。
那天雪下得很小。
准確地说,也许不能叫雪。
废土上落下来的东西,介於冰粒和灰尘之间,打在石屋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临坐在屋里,看著教材上那些二重积分,三重积分,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自己那片农田。
单积分像沿著一条线走,二重积分像铺开一片地,三重积分像把空间也切成一块一块。
他忽然觉得数学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野心。
它不满足於计算一条路,它要计算一片田。
还要计算一团空气,一块岩石,一个水坑,一整个被变量填满的世界。
第三年春天,江临学曲线积分和曲面积分。
那几章他学得极慢。
慢到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刚接触e-δ的时候。
路径,方向,通量,环流。
每一个词都像长了刺。
他试著用废土理解它们。
风穿过石屋门口,是一种通量。
水沿著排水沟流走,是沿路径的积累。
太阳光落在倾斜的太阳能板上,不只是照到这么简单,还和角度有关。
有些东西不是看它在某一点有多强,而是看它穿过一整片面,沿著一整条路,累计造成了什么。
他学得很痛苦。
但这种痛苦和第一年不一样。
第一年的痛苦是恐慌,是看不懂,是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打开这本书。
第三年的痛苦更像负重。
他知道自己走得慢,也知道自己確实在走。
第三年冬天,石屋的墙已经快贴不下纸。
概念本写了七册。
第一册的字跡最大,也最用力,像一个刚拿起武器的人,恨不得每一下都砸出声响。
第三册开始,字变得稳定。
第五册之后,废话明显少了。
到了第七册,他已经很少写我终於懂了。
他只写。
【此处仍需回看。】
【三个月后复查。】
【可用於普通物理电磁学部分。】
【和线积分、通量概念有关,暂时埋鉤子。】
【不要急著宣布胜利。】
他不再轻易宣布自己懂了。
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进步。
这几年里,普通物理他並不是一点没碰。
只是每一次翻开,都会被自己的数学短板逼回来。
看到速度和加速度,他知道要回去补导数,看到功和能量,他知道要回去补积分,看到电场、磁场、通量,他知道迟早要面对曲线积分和曲面积分。
只是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过去所谓的会做题,很多时候只是会把公式摆到正確的位置。
事实上,高等数学也没有被他征服。
江临后来很討厌征服这个词。
人怎么可能征服数学?
他只是被它反覆殴打之后,终於学会了站稳,学会了护住要害,学会了在下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不再只会闭眼。
第四年夏天,他开始做第二轮。
第一轮看教材,第二轮做题。
这一次,痛苦换了一种形式。
看书时,他可以安慰自己,慢一点没关係,至少在理解。
做题时,错就是错,算不出来就是算不出来。
证明写不下去就是写不下去,没有任何余地。
【误把必要条件当充分条件。】
【忘记检查定义域。】
【极限交换条件不满足。】
【积分换元后上下限没变。】
【此处属於机械抄例题,没有理解。】
……
第五年秋天,第一场冷风越过乾涸河床,吹进石屋。
那天清晨,他照常六点起床。
农田里,土豆叶子被风压低,又慢慢弹起来。
南瓜藤趴在田埂边,几只乾瘪的南瓜藏在叶片下面。
黄豆荚已经干了一半,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响声。
江临检查完田地,洗了手,回到石屋。
《高等数学(上)》和《高等数学(下)》。
两册的电子版已经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笔记堆在石桌下方,用麻绳扎成几摞,像一块块砖。
他坐下来,翻开最后一章的最后几道复习题。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困难,也没有突然出现一道把他卡死三个月的终极大题。
只是几道综合题。
极限,偏导,重积分,级数,曲线积分。
知识点交叉在一起,像几条水流在低洼处匯合。
江临写得很慢。
每一步都检查,每一个条件都重新看。
上午八点开始,十点四十六分,他写下最后一行。
证明完毕。
屋外风还在吹,屋內很安静。
没有欢呼。
也没有像曾经幻想过的那样,激动到在石屋里来回踱步。
那一瞬间,他想起第一次看到e时的茫然。
想起第一次证明1/n趋近於0时,那种寒酸却郑重的成就感。
想起被导数按在地上摩擦的下午,想起对著积分骂人的那页纸,想起级数那天写下的【今天输了】。
也想起第二天早上的【但比赛没有结束】。
原来所谓学完,並不是某一刻突然变得无所不能。
不是合上书之后,整本书都像清水一样在脑子里流动。
不是从此所有题一眼看穿,所有概念隨手拈来。
学完只是意味著,他终於把这片荒原亲自走了一遍。
哪里有坑,哪里有坡,哪里会迷路,哪里需要回头看,他都留下了脚印。
有些地方他仍然不熟,有些定理再隔几年可能还会忘。
有些证明现在能写出来,换个形式照样会卡。
可这一次,他不再站在门外。
他终於进来了。
江临翻开时间胶囊,在最后一页写下。
【高等数学,第一阶段闭环。】
写完,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不是全部掌握,只是教材主线和第一轮题目终於闭环。】
笔尖落下的时候,江临笑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力学、电磁学、热学……
那些曾经像远处黑山一样压在天边的东西,终於不再只是黑影。
他还看不清所有山路,甚至连第一座山真正的高度都还没有量完。
但他已经有了一双能走山路的脚。
现实里的大学生也许一年就能学完的內容,被他硬生生拖成了五年。
这听起来很慢,慢到近乎愚钝。
可现实里的大学生不需要每天修排水沟,不需要维护太阳能板,不需要在酸雨和冷风里保住两百平方米农田,也不需要独自面对没有人说话的荒原。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一个天才。
他只是一个把不会,忘记,误解,重来,全都硬塞进时间里的人。
下午一点,江临决定重新翻回普通物理的第一页。
不是从头开始,是回去验尸。
他要看看,过去五年里,自己到底有多少地方只是会做,而不是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