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年(2/2)
白雾一样的热气,十年没见过了。
老爸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
“江临,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江临转过头,看著老爸。
老爸的肩膀似乎没那么宽了。
明明小时候感觉像是一座山,什么都能挡住。
“爸。”
“嗯。”
“没事,就是睡得晚了一点。”
江临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三秒。
门框的木皮翘起了一小块,边角被磨得发亮。
十年前他每天从这道门进进出出,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块翘起的木皮。
现在他看见了。
每一道纹理,每一处磨损,每一点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污渍,全部清清楚楚地涌进眼睛里。
像是有人把世界的解析度调高了一倍。
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粥盛好了。
白瓷碗,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往里延伸了大概两厘米。
十年前就有这道裂纹吗?
他不记得了。
瓷碗,木筷,咸菜碟,老妈围裙上的油渍,老爸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
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每一件东西都比他记忆中的更旧,更小,更具体。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米粒在嘴里化开,淀粉的微甜从舌根往外扩散。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米粒完全散掉才咽下去。
废土上他习惯了这样吃东西。
嚼到不能再嚼,让食物在口腔里停留儘可能久。
不是品味,是节省。
“今天怎么吃这么慢,平时跟赶命似的?”
“因为好吃。”
江临抬起头。
老妈的脸,圆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比他记忆中深。
江临把碗端起来,挡住脸。
粥的热气扑在眼睛上,视线模糊了。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和粥一起扒进嘴里。
咸味在舌尖炸开。
十年没吃过咸菜了。
废土上只有盐,从现实世界带过去的食用盐,第一年还剩小半瓶,后来用完了。
从那以后,他的食物里没有咸味。
土豆是淡的,黄豆是淡的,南瓜是淡的,苔蘚是苦的。
咸味是一种他忘记了又没完全忘记的味道。
现在它回来了,从舌面上轰地一下炸开,沿著神经一路窜上去,在大脑皮层炸成一片白光。
“江临,速度点,別迟到了。”老妈催了一声。
江临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沉迷眼前的安逸与美好了。
书包在门后掛著,鼓鼓囊囊的,里面塞著昨天放学时带回来的课本和试卷。
他把书包拿下来,掂了掂。
轻的。
十年前他觉得书包很重,每天背著它爬五楼,肩膀被带子勒出红印。
现在它轻得像空的。
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
是因为他习惯了更重的东西。
他把书包背上,打开臥室门,老妈站在玄关,手里拿著他的保温杯。
將灌满开水的保温杯装进书包,他做到玄关凳上换鞋。
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脚伸进去的时候鞋垫是软的。
废土上他穿的是板鞋,后来板鞋磨穿磨烂了,用尼龙绳把鞋底和鞋面绑在一起继续穿。
再后来烂得实在穿不了,他就赤脚。
赤脚踩在红土上,土是凉的,硬的,偶尔有碎石硌进脚底。
一年后,脚底的茧厚到感觉不到碎石了。
现在那些茧都没了。
脚是十八岁的脚,软的,嫩的,踩在运动鞋里,像被两只手捧著。
“走了。”
江临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