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的惯性和惰性(2/2)
三个人就那样坐在桌子边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许三多在他们床前挨个忙活,被子叠成稜角分明的方块,床单拽平,枕头摆正。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没一会儿,三张床铺全部整利索了。
刘青也没閒著。他走到脸盆架前——几个脸盆歪歪扭扭地摞著,毛巾搭得跟咸菜似的,牙缸东倒西歪,牙刷头朝里朝外的都有。
他把脸盆一只一只拿下来,重新摞好,盆沿对齐。
毛巾拧乾,对摺两次,搭在盆沿上,每条毛巾的摺痕都朝同一个方向。牙缸摆成一排,把手统一朝右,牙刷头统一朝上。
桌面上的桥牌收进抽屉,扑克牌摞好放回盒子里,茶缸子摆正,缸把统一朝右。
他退了一步,扫了一圈。
地面乾净。床铺整齐。洗漱用品一条线。窗户擦过了,门框擦过了,连墙角的老灰都被扫掉了。整个宿舍从头到脚透著一股清爽。
心里还是有点成就感的。
三个人就那样坐在桌子边上,从头到尾没动过手。薛林手里的毛线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魏不打哈欠了,李梦的烟在手指间燃著,菸灰积了一长截,没弹。
刘青转向老马:“班长,我们出去训练了。”
老马正把自己的枕头摆正,愣了一下,点点头。
“去吧。”
刘青拉了一下许三多的袖子,两个人出了宿舍。
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草原上的光线刺眼。刘青走到操场那片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趴下去开始做伏地挺身。
许三多在旁边也跟著趴下去。
伏地挺身做到撑不动,就起来跑步。绕著五班的几间房子跑,跑到喘不上气就走两圈,缓过来接著跑。
跑不动,两人就换仰臥起坐,互相压著脚。也没计数,做到做不动为止。仰臥起坐做不动了,又趴下去接著做伏地挺身。循环往復,把所有能练的部位都过了一遍。
许三多一直在旁边跟著,刘青练什么他就练什么,刘青跑他就跑,刘青停他就停。
从头到尾,两个人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一个是不敢说,一个是懒得说。
许三多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刘青也没那个耐心等他憋完。反正他干什么许三多就跟著干什么,不用沟通,也不用商量,眼睛一看就跟著动了。
刘青知道许三多为什么跟著他。
新兵连的时候,全班都笑话许三多。笑他呆,笑他笨,笑他顺拐,笑他做什么都比別人慢半拍。只有刘青没有笑过。不是因为他多有同情心,纯粹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被笑话的那个。
一个“软蛋”笑话一个“呆子”,那场面未免太黑色幽默了。
而且他经常跟许三多说话。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吃饭了没”“今天练得咋样”“你那被子又被班长骂了”——就是这些。
但在一个所有人都把你当笑话看的环境里,有人正常地跟你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记住了。
所以到了草原五班,许三多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最熟悉的人。
有许三多在旁边,確实没那么枯燥了。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就风和土和一条看不到的输油管道。一个人在这片空地上练体能,练到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但现在旁边有个人,虽然不说话,虽然像个复读机一样只会重复他的动作,但至少有人在。喘气的时候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喘气声,趴著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的地面也被另一个人压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