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末班车(2/2)
这些照片会在两个星期后登上《生活》杂誌的封面。二十页专题——从仁川到水门桥。一部用彩色照片写成的、美军有史以来最惨痛失败的视觉记录。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桑德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抱著包、裹著毯子、在卡车后厢里沉沉睡去的人。
卡车在黑暗中朝南驶去。
月亮照著朝鲜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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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晚上八点。洪原。
戴维·巴尔少將站在防线的入口处,看著自己的人走进来。
洪原防御圈比安州小得多——方圆不到五公里,背靠日本海,三面朝陆。是布莱德利命令东线残部集结的地方——从长津湖、咸兴、兴南港方向撤下来的所有部队,最终都要匯集到这里,等船走。
防线入口是公路上两道拒马之间的一个缺口,宽不到十米。两侧堆著沙袋,架著机枪。入口上方用木棍挑了一盏汽灯,昏黄的光照著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脸。
走进来的人各式各样。
先是美七师17团的——或者说,17团剩下的人。这个团在撤退途中被志愿军反覆截击,一路打一路跑,到现在还能走的不到一半。走进来的士兵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脸上全是冻伤和胡茬,眼窝深陷。很多人的武器已经丟了,空著手走路,步伐拖沓沉重,像一群梦游的人。有个士兵走著走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然后是韩军第三师的。比17团更惨。第三师本来有一万多人,走进防线的不到三千——剩下的要么打散了,要么冻伤掉队了,要么还在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到。走进来的人裹著从老百姓家里搜来的棉被,有的把大米袋子套在身上当外套,有的连鞋都没了,用破布缠著脚。一个韩军士兵背上背著另一个韩军士兵——背上那个的腿上缠著血跡斑斑的绷带,已经昏过去了。背他的人走三步喘一口气,走三步喘一口气,但没有放下来。
再后面是散兵游勇。
什么人都有——从咸兴逃出来的后勤兵、从兴南港跑掉的文职人员、不知道从哪个单位掉队的通信兵、工兵、炊事兵。他们没有建制,没有军官带领,三三两两地朝防线走来,像是被潮水衝上岸的杂物。有个人穿著美军的军装,但肩上扛著一台朝鲜平民用的缝纫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走几十公里的路。
巴尔站在入口旁边,看著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汽灯下走过。每走过一个人,灯光就在那张脸上停留一秒——然后那张脸消失在防线內部的黑暗里,下一张脸出现。
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
全是一样的表情——空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经歷了太多之后,所有的情绪都被烧乾了,只剩下一具还在走路的躯壳。
巴尔的副师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名单,在登记走进来的单位番號和大致人数。他登记了一个多小时,本子翻了好几页,然后停了笔,凑到巴尔耳边。
“美三师的人还没到。首都师也没到。“
巴尔知道。
这是他最担心的。
从黄草岭方向过来的路只有一条——沿著海岸公路往南。美三师和韩军首都师应该从那个方向撤过来。但到现在——晚上八点——还没有到。
说是“主力“,其实只有首都师还算完整建制。韩军首都师是韩军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在东线一直负责侧翼掩护,没有被中国人的主力正面碰上过,所以损失不大。
美三师就不一样了。
美三师是阿蒙德从后方调上来掩护陆战一师撤退的——从黄草岭到古土里,从古土里到真兴里,美三师的每一个团都在和中国人打仗。7团在1081高地打了三天三夜,伤亡超过三分之二。15团算是建制稍微完整一点的。至於65团,已经没有了。
三个团加起来——满编时將近一万八千人——现在剩下六千多。
六千多人,还在路上。天黑了,气温零下二十度,公路上到处是冰。中国人的追兵在后面——也许几公里,也许十几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巴尔抬起头,朝北面的公路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
公路延伸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车灯,没有火光,没有人影。
只有风。从海上吹来的风,咸的,冷的,在黑暗中呜咽。
巴尔想抽一根烟。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烟盒是空的。今天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看著黑暗中的公路。
六个月前——1950年6月——他带著美七师从日本出发的时候,师里有两万五千人。满编的三个团,齐装满员的炮兵和工兵,光卡车就有几百辆。
现在他站在洪原的一道铁丝网后面,手里攥著一个空烟盒,等著自己残缺不全的部队从黑暗中走过来。
而那些走不过来的——留在长津湖的冰面上的、埋在古土里的雪地里的、倒在黄草岭的山坡上的——他们再也不会走过来了。
巴尔把空烟盒扔进了路边的沙袋堆里。
“让炊事班把热汤准备好。“他对副师长说,“美三师的人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喝热汤。冻了一天了。“
“是。“
“首都师的人到了之后也一样。“
“是。“
巴尔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黑暗。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防线。
身后,汽灯还在入口处亮著。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等著。
等那些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