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器(2/2)
从开打到结束,不过三息。
顾长生站在三具狼尸中间,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节乾乾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的左手虎口却咬得更紧了,牙齿刺穿了旧伤疤,血顺著手腕淌进袖口。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像被压了十六年的石头,裂了第一条缝。
“感觉如何?”顾长渊问。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风吹乾了他虎口上的血。
“有点腥。”
他说完,弯腰拎起最大的那头狼尸,扛在肩上。
死狼比他预想的沉。
但他扛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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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林外,集合地。
顾烈已经出来了。
他猎了三头。两公一母,体型都不小。正指挥手下的猎奴剥皮抽筋,取獠牙换灵石。周围几个其他家族的猎手围著他,满脸堆笑地恭维。
“顾烈哥,今年又是头筹啊。”
“三头黑风狼,四品灵骨当真恐怖如斯。”
“顾族有烈哥在,迟早要压过赵族和韩族。”
顾烈嘴上谦虚,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他下意识往林子里瞥了一眼,想看看顾长生今年是空手还是被狼叼走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顾长生扛著狼尸,一步一步走出黑风林。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像脚下生了根。肩上那头公狼比他整个人还长,尾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林外的声音,一瞬间全消失了。
剥皮的猎奴停下了刀。
恭维的各家子弟闭上了嘴。
顾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那具狼尸——公狼,体型比他猎的那两头公狼加起来还大一圈。獠牙断了,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规整的圆洞,像被什么东西一指点穿的。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说话的是顾昭,顾烈的堂弟。他眯著眼睛,鼻翼微微翕动,用力吸了吸气——三品灵骨赋予他的追踪术正在分析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追踪术能捕捉猎物和人身上的灵气残留,越是高阶武器,残留越多。但他来回嗅了三次,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灵气残留。
那狼是怎么死的?
顾长生从顾烈身边走过,把狼尸丟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灰尘扬起。
他看也没看顾烈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老驮马。
顾烈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狼尸前,蹲下来检查那道致命的伤口。指尖触到狼额头的圆洞,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洞壁上的骨茬平滑得不像任何武器造成的,反而像被某种力量从內部瓦解了骨骼结构。
这不是运气。
这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杀人手法。
“顾长生。”顾烈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狼是谁帮你杀的?”
顾长生停住脚步。
他没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脸:“我杀的。”
“你?”顾烈冷笑,“空骨也能杀狼?你拿什么杀的?你的牙?”
周围响起配合的笑声。
顾长生转过身来,面对顾烈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压抑愤怒的那种平静,是一种像深潭水面的平静,冷而远,让顾烈莫名想起昨晚打翻的那盆洗脚水——看起来波澜不惊,却让地面湿了一大片。
“我的手指。”顾长生说。
他伸出右手,竖起食指。
顾烈盯著那根手指——修长、乾净,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骨灰。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区別。
但他的后脊发凉。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小子今天不对劲。从头到脚都不对。好像壳子里换了一个人。
顾烈压下心里的异样,嗤笑一声:“你的手指?好,我就看看你这根手指,有多硬。”
他伸手抓向顾长生的食指。
五指张开,掌骨咔咔作响,青筋暴起。这一抓用了三成力——对付一个空骨废物,绰绰有余。
顾长生没躲。
他只是轻轻把食指往前一送。
指尖碰到顾烈的掌心。
嘭!
像一道闷雷在眾人耳膜里炸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几个修为低的猎手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
顾烈整个人倒飞出去。
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三圈,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树冠哗啦啦抖落一地松针。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掌——掌心多了一个圆圆的白印,边缘泛青,像被烧红的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不是皮外伤。
是骨头疼。
掌骨深处传来一阵阵酸麻,像被什么东西震鬆了骨头的榫头,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使不上劲。
顾烈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瞪著顾长生。
“这是什么妖术?”
周围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
顾昭第一个亮出灵器——一柄泛著青光的骨刃,刀身刻著三道灵纹。顾峰紧隨其后,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戟。顾元修摸出一面兽骨盾牌,顾云娘的铁胎弓已经拉开一半。
“你到底是谁?”顾昭握著骨刃,刀尖指向顾长生。
顾长生看著他们手里的灵器。
忽然想起昨天在陨坑里看到的那一幕——庞大的黑色骸骨,胸口钉著一根洁白指骨,不知过了多少万年,那根手指依然死死地钉著。
他笑了笑。
“怎么,亮出灵器就能压我了?”
话音落。
一步踏出。
食指轻点在顾昭的骨刃上。
咔嚓。
骨刃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
二话不说,反手又是一指。
顾峰的短戟碎了。戟柄上的灵纹来不及激发,就像被抽掉灯芯的油灯,瞬间熄灭。
第三指。
顾元修的兽骨盾牌化成粉末,骨粉簌簌落了满地。
第四指。
顾云娘弓弦上搭的灵骨箭,箭尖才对准顾长生,箭头就裂成了三瓣,从箭杆上脱落,掉在她脚面上。
顾长生站在四人中间,右手食指微微泛光。
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顾昭面如死灰,顾峰双手发抖,顾元修倒退三步差点被自己的盾牌碎片绊倒。顾云娘瞪著手里只剩弓身的铁胎弓,下嘴唇咬得发白。
老驮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野草。
顾长生走回驮马旁边,翻身上马。马鞍硌得疼,但他什么也没说。
“明天,”他拉动韁绳,“把我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时候——记得划乾净点。”
驮马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地朝寨外走去。
身后,一群猎手鸦雀无声。
顾烈扶著松树站起来,右臂还在抖。他看著顾长生远去的背影,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给我查。”
“查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昭蹲在地上,捡起自己骨刃的碎片。刀身內部的灵纹已经完全崩解,像被抽掉了脊樑的蛇,软塌塌地摊在掌心。
他的追踪术疯狂运转,鼻翼翕动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比疑惑更浓。
“烈哥……”
“他身上没有灵气。”
“一点都没有。”
顾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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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寨门拉成一道长长的黑影。
顾长生骑著老驮马,走出大荒顾族的领地。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晚风从背后吹来,裹著炊烟和人声,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烤肉香。
他头也没回。
脑海里,顾长渊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今天的表演还算凑合。不过小子,你现在得罪的人,可不止一个顾族了。”
顾长生没接话。
过了好久,久到明月爬到头顶,他才忽然开口,对著夜空自言自语般地说:
“顾长渊,第二块骨,在哪?”
脑海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响起一个苍凉的笑声。
“往北走。黑石城。那里有一具骸骨,死在奔跑的路上。你的腿,就是它的下一处归宿。”
顾长生握紧韁绳。
驮马甩开老腿,向著北方小跑起来。
马蹄声碎。
月光把他单薄的影子,拉成一道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