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城区变天(2/2)
车间已经面目全非。穹顶的钢樑被扯断了两根,半截钢樑斜插在废墟里,断口泛著高温撕裂后的暗蓝色。地上的水泥地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有些裂缝还在微弱地闪烁紫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车间中央那道裂缝比前几天扩大了不少,但缝隙本身已经扭曲变形,不再是平滑的裂缝——边缘被碾碎成锯齿状残骸,像是被一只巨手捏住裂缝两边,然后往相反的方向硬生生掰开,又在金属疲劳到极限的前一秒被蛮力直接捏合。
老铁头就坐在裂缝正下方那块塌倒的机器基座上。
他的工字背心被撕掉了半边,左肩到上臂全露在外面,那只旧军用战术马甲搭在膝盖上。他正在用撕下来的衬衫袖管往左前臂上缠,缠的时候手不抖,但血从袖管的纱布纹路里渗出来,已经在脚边滴了一片。他脚边散落著三处较大的残骸——全是碎片,紫黑色的碎片正在缓慢蒸发,每一处残骸的轮廓都比上次苏鑫培打碎的那只镜中人大上好几倍,最大的那堆碎片还保持著大致的体腔形状,外壳碎裂之后露出的內层结构在蒸发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镜中领主。三只。
老铁头看到苏鑫培跑过来,笑了笑。脸上全是灰和汗,笑起来眼角扯出好几条纹路。“妈的,差点回不来。手滑了一下。”
苏鑫培没说话。他把带来的急救包放在机器基座上,从里面拿出止血粉、绷带和一卷医用胶带,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壶一直没还的老铁头的劣质酒,先拧开壶盖放在老铁头手边。老铁头愣了一下——这小子是从陈师傅那里直接跑过来的,药铺到这儿大概三四里路,他全速跑过来的,却没忘带一壶酒。他把酒壶拿起来,灌了一大口。
苏鑫培等他喝完才伸手去拆那条临时包扎的袖管。袖管被血浸透了,拆的时候有些纤维黏在伤口边缘,他用指尖极小心地把纤维一根一根挑开,动作不快,但极稳。袖管拆开,露出前臂的伤口——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伤,是挤压加撕裂的复合伤。从手腕到肘窝的皮肤被某种巨大的压力从內部往外撕开,伤口的边缘不规则地翻开,筋膜层下面可以看到紫黑色的细丝正在真皮和筋膜之间缓慢渗出,像无数根极细的铁丝镶嵌在肌肉里。苏鑫培用酒精棉球清理了一下伤口边缘,倒止血粉,盖好纱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缠的时候他从左腕缠到肘窝,每圈间隔刚好压住前一层的三分之二,最后一圈在肘窝上方转了个弯收口,比平时给吴雄包扎沙袋还要仔细,但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停一下。
老铁头看著他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仔细缠绷带,忽然觉得这个第一次站桩时连脚跟多远都摸不准的小子,现在已经能在极度混乱的环境里把止血带缠得比军医还稳。缠完绷带,苏鑫培才开口。“陈师傅给你的黄色蜡丸,放哪了。”老铁头从裤兜里摸出那颗黄丸放在基座上。苏鑫培拿起蜡丸用拇指一捏,蜡壳裂成两半,里面是一团深褐色的药膏,气味比平时陈师傅药铺里任何药都冲。他把药膏敷在老铁头前臂纱布外面的伤口对应位置,药膏一接触纱布,那股冲鼻的药味立刻变淡,紫黑色细丝在纱布下面微微抽搐了一下,渗出速度减慢了些。
“那东西——那些领主,”老铁头又喝了一口酒,“是从裂缝里一起挤出来的。以前一只领主就要半个特遣小队花三个多小时才能配合拖住,今晚一次出来三只。拖住了——足够特象局把裂缝封上。我答应过的人不多,何美清算一个。她那年把档案室第三排铁柜的钥匙给我,是为了让我在裂缝来了的时候有个东西能查。你师祖算一个。阎通那个老狐狸算半个。还有你。”
苏鑫培没有说话。他把急救包收好,拿起酒壶也喝了一口——这是他第二次喝老铁头的酒,第一口是为了破镜中人的冷意,这一口不需要破任何东西。酒入喉极辣,辣完之后是一线暖,从喉咙沿著胸骨一路沉到丹田,和站桩的气感撞在一起,把刚才奔跑时淤在肋骨缝隙里的疲劳顶出去大半。
裂缝在老铁头身后已经完全封闭,边缘的残骸在冷却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咔声。封口的锯齿状痕跡从车间地面延伸到穹顶,不是什么標准技术留下的平滑灼痕,是老铁头用纯粹的力量碾压——把裂缝撕开的扩张力被他用反向的爆发顶回去,再用炼骨大成的指力硬生生掰合。这种封法粗暴到裂缝附近的空气都在轻微地发抖,但確实封住了。
苏鑫培把酒壶放在基座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老铁头后背,然后蹲在废墟旁边等特象局的医疗救援。紫光在车间里慢慢暗下去,头顶上高架轨道又是一趟轻轨轰隆隆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