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一夕倾谈两心知(2/2)
待陆景行收拾妥当,收回手,二人静静相对,一室静謐温柔。
良久,谢云袖轻抿唇瓣,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云袖还有一事不解,想问一问陆郎。”
“娘子但说无妨。”陆景行语气温缓。
“陆郎见识不凡,心怀丘壑,通透明理,风骨超然,绝非寻常紈絝。”
她抬眸,目光清澈又疑惑,字字认真。
“可往日数年,你却偏偏行事放浪,耽於嬉闹,自污名声,甘愿被全城视作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这又是为何?”
这一问,直击要害。
陆景行闻言,缓步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浣霞楼的灯火错落,稍作沉吟,而后缓缓开口。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贞观初定,山河初安,世家盘根错节,江南士族抱团林立,排挤异己,而我陆家世代经营漕运,商行遍布江淮。”
“这些年来,树敌颇多,暗中覬覦算计者更是不计其数。”
“我年少之时,若是锋芒毕露,展露惊人才学,反倒会被世家视作眼中钉,层层构陷,祸及家族。”
“与其锋芒外露,招人忌惮打压,不如藏拙守愚,自污行止。”
“佯装紈絝,沉溺玩乐,不涉士林纷爭,反倒能让世人放鬆警惕,让陆家安稳立足扬州,避开无数明枪暗箭。”
“大智若愚,守拙以安身,敛锋以顾家,便是我这些年故作放浪的缘由。”
一番话,情理相合,通透透彻。
谢云袖静静聆听,登时恍然顿悟。
原来那些人人嗤笑的荒唐紈絝行径,从来都不是本性不堪,而是深思熟虑的自保和保全家族的隱忍与城府。
眼前之人,看似隨性散漫,实则步步谋定,心思深沉,藏於俗世烟火之下,藏於紈絝皮囊之中。
感念之余,她心底的倾慕,无形中又添了数分。
谢云袖眉宇间漾开浅浅柔意,全然是女儿家卸下防备的柔软。
“今日得陆郎一席话,云袖心结尽散,此生足矣。”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远处扬州城头,厚重的暮鼓声层层传开,悠悠漫过邗沟两岸。
贞观规制,天下州县皆行宵禁之法。
每日日落鸣鼓,即刻锁闭坊门、城关、街巷,断绝往来行人。
入夜之后,无故不得在街上行走、车马不得通行,无官籍特批、无紧急要事,但凡夜行皆触犯律令,轻则杖责,重则治罪。
浣霞楼虽是风月雅楼,地处繁华水畔,可终究身在扬州城內。
坊市尽闭,街巷封断,渡口停航,城外水路陆路尽数禁行,此刻便是想遣人回陆府通报,也无门路可走。
陆景行闻声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宵禁时辰。
方才倾心相谈,情意繾綣,早已忘了时辰流转,如今城门落锁,坊墙紧闭。
他便是有心离去,也犯不得夜巡武侯的法度,贸然夜行,只会无端惹来事端,貽人口实。
谢云袖自然也晓得这些,她抬眸望著陆景行,小心翼翼道:“夜深路禁,律法森严,若是陆郎不嫌弃,今夜便暂且留宿浣霞楼,待明日解禁,再行回府不迟。”
陆景行略一思忖,便頷首应下。
“既已宵禁,便叨扰娘子一宿。”
谢云袖闻言,心头暖意融融。
夜色渐深,邗沟流水静静淌过城下,整座扬州城归於静謐。
一城灯火沉沉,两人同处一室,共臥一榻,却一个辗转难寐,一个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