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停歇(2/2)
须知上写得很清楚:毛坯材料统一提供,45號钢圆棒料,直径六十毫米。工具自带,量具自带。图纸当天开赛前十分钟发放,不得提前拆封。评分由三名省级评委和两名特邀专家共同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
林建业把须知折好收起来,心里有了数。评分机制公正,不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只要手上功夫到位,谁也做不了手脚。
两点二十,四人往实训车间走。路上碰到不少同方向的人,看来大家都想提前摸摸场地的底。
车间门口站著两个工作人员,查了参赛证才放行。林建业进去一看,车间確实比厂里的大不少。钳工区摆了二十四个工位,每个工位一台虎钳、一张工作檯,间距比厂里宽敞得多。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按报到顺序分配的,他是十七號。虎钳是崭新的,夹口平整,丝杆顺滑。他试著摇了摇手柄,阻力均匀,比厂里那些用了十几年的老傢伙强多了。
工作檯的高度他也量了量,跟自己平时练习的差不多,不需要垫东西。台面是铸铁的,平整度不错。
张铁柱在车工区那边转悠,陈卫东跟在林建业身后,帮他记工位號和周围环境。
“林哥,你旁边十六號和十八號是谁?”
林建业看了看工位上贴的名签。十六號是省城第二机械厂的,五级工。十八號——他眼睛微微一眯——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孙大勇,七级工。
就是名单上那个唯一的七级。
“巧了。”林建业嘀咕了一声。
“什么巧了?”陈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签,脸色顿时变了,“七级工就在你隔壁?”
“隔壁就隔壁,又不是比谁嗓门大。”林建业拍了拍虎钳,“走,去看看毛坯料。”
车间后面的架子上摆著一排切好的圆棒料,每根都贴了编號。林建业拿起属於自己那根掂了掂,份量跟预想的差不多。他仔细看了看端面,切割平整,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
“料子不错。”他把棒料放回去。
从车间出来,迎面碰上了食堂里见过的那对一老一少。近距离一看,老的那个胸前参赛证上写著“东江重型机械厂,钱国栋,六级钳工”。年轻的那个叫周小军,也是六级。
两人跟林建业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叫钱国栋的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林建业没在意,领著陈卫东往回走。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热闹了不少。二十四个钳工、二十四个车工,加上各厂带队的干部,乌泱泱坐了大半个食堂。
林建业注意到,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坐在最靠里的角落,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两个馒头一碗汤,吃得不紧不慢。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看著不起眼,但两只手异常稳当,端碗的时候连汤都不晃一下。
张铁柱端著饭盒坐过来,脸色比中午好了些:“林哥,我刚才去车工区看了,车床是c620的,跟咱厂里一个型號,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就好,熟悉的机器不容易出岔子。”
“就是旁边那几个选手看著挺厉害的,有个光头的傢伙,手上的茧子比我脚后跟都厚。”
陈卫东插嘴:“茧子厚说明干活多,不代表干活精。”
“你一个替补少说两句。”张铁柱白了他一眼。
陈卫东嘿嘿一笑,不跟他计较。
吃完饭回宿舍,胡正明难得没摆科长架子,跟三人坐在一起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明天上午是开幕式和技术交流会,下午自由活动,后天正式开赛。
“明天交流会上可能会碰到各厂的技术骨干,你们少说多听,別把自己的底牌露出去。”胡正明叮嘱了一句。
林建业点点头,这道理他懂。
夜里十点,宿舍熄了灯。张铁柱翻来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吱呀响个不停。陈卫东倒是沾枕头就著了,呼吸声又长又匀。
林建业躺在靠窗的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把双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活动了几下手指。
每一根手指的控制都精准到位,虚擬空间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没有半点衰减。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
后天上午八点,三个半小时,二十四个人爭前三。
他不紧张。该练的都练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就在隔壁工位,正好能近距离看看真正的高手是什么成色。
至於结果,三个半小时之后自然见分晓。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省城的夜比江城冷,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一长两短,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宿舍楼的广播准时响了,放的是一首进行曲,声音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张铁柱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架子。陈卫东揉著眼睛骂了句“谁大清早放炮”,翻身又要睡。林建业已经穿好衣服在洗脸了。
“都起来,八点半开幕式。”胡正明在隔壁敲了两下墙。
食堂里人比昨天多了一倍。各地市的选手基本都到齐了,穿什么的都有,有的是崭新的蓝色工装,有的跟林建业一样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林建业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张铁柱今天胃口好了些,居然吃了一整个馒头加半碗稀饭。
“看来適应了。”林建业说。
“昨晚睡著了,踏实多了。”张铁柱嘿嘿一笑。
陈卫东端著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我刚才在打饭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人聊天,说钳工组有个从北山重机来的,去年在地市赛上做出过一个丝以內的配合件。”
“哪个?”
“没看清脸,就听见口音像是北边的。”
林建业点点头,没多问。一个丝以內的水平確实不差,但也不是遥不可及。他在虚擬空间里最好的一次做到了零点零一五,跟王铁锤当年的旧件几乎持平。
八点半,开幕式在教学楼的大礼堂举行。台上坐了一排领导,省机械厅的、教育口的、工会的,挨个讲话。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展现风采”“为省爭光”之类的套话。
林建业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眼睛没看台上,而是在扫台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