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切磋(2/2)
“想什么事?比赛的事还是赵家的事?”
“都想。”
“依我看你別想那么多,赵德胜翻不了天。你就好好练手艺,去省里拿个第一回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得靠边站。”
林建业被他这话逗笑了,难得觉得钱大壮也有说到点子上的时候。
“行,听你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钱大壮的呼嚕声又开始酝酿,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最后稳定在一个令人绝望的频率上。
林建业拿被角堵住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天精銼最后三刀的手感。
王铁锤说那三刀是感觉,不是力气。
感觉这东西玄归玄,但归根结底还是重复的次数够了之后自然冒出来的。就跟骑自行车一样,没人能用语言教会你怎么平衡,但骑上一百次,身体自己就会了。
六天。
等六天后进了虚擬空间,他要把最后三刀练到闭著眼都能推出镜面效果。
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第二天中午,张铁柱果然来了。
他端著饭碗直接坐到林建业对面,碗里的菜还冒著热气,但明显没怎么动筷子。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张铁柱摇了摇头,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我今天早上去技术科交车工备赛的工艺方案,碰见胡科长正在填那个岗位资质审查表。我瞟了一眼,你那栏的技术等级写的是四级钳工,后面备註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实际操作水平与档案等级存在较大差异,建议上级部门核实。”
林建业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大,但噁心人的本事不小。胡正明这么写,表面上看是如实反映情况,但送到区工业局赵曼玲她爹手里,就等於递了一把现成的刀——你厂里有个四级工在干六七级的活,要不要查一查?
“你確定看清了?”
“就那么一句,我记得清清楚楚。”张铁柱压著嗓子说,“这老狐狸两边下注呢,一边帮你盖章报名,一边又在审查表上埋钉子。”
林建业嚼了两口馒头,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胡正明这么写有没有道理?有。他確实是四级钳工,確实在干超出四级范围的活,这是事实。但同样是事实,也可以写成“该同志技术能力突出,工作表现优异,建议儘快评定相应技术等级”。
同一件事,两种写法,味道截然不同。
“这事你帮我盯著就行,別跟別人提。”林建业说。
张铁柱点了点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脸上的紧张劲儿才鬆了几分。
“对了,约你一块练的事还算不算?”
“算。你车工备赛练什么?”
“精车外圆和螺纹配合。厂里那台c620我下午能用两个小时,你要是有空过来帮我看看。”
“行,我收了工过去。”
两人吃完饭各自散了。林建业回车间的路上,把胡正明那句备註反覆嚼了几遍。这事去找刘厂长告状,不太合適——审查表是上级要求填的,胡正明身为技术科长,有权按自己的判断措辞。厂长就算不满,也不能直接把表格改了,那等於篡改上报材料。
所以这一刀,只要赵家接住了往上捅,刘厂长还真不好挡。
但话说回来,就算区工业局真以此为由来查,能查出什么?他修设备走的是正规流程,排查报告有厂长批示,选拔比赛有三位评委签字认定成绩,省赛报名表公章齐全。四级工水平高,这叫人才,又不是犯法。
充其量,上面发个文让厂里儘快安排破格评级考试。评就评,他巴不得。
想通了这层,林建业心里就没那么绷了。
下午收工后,他先去二號车间找张铁柱。
张铁柱已经在c620车床前准备好了,工件装在三爪卡盘上,是一根直径四十五的圆棒料,要车一段外螺纹。
“你先干一个我看看。”林建业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抱著胳膊。
张铁柱点了点头,开机、对刀、掛螺纹档位。车刀切进去的瞬间,铁屑唰唰往外飞,捲成一圈一圈的弹簧状。林建业盯著他的手,注意到他退刀的时候动作有点犹豫,中间断了一下。
第一刀走完,张铁柱停机量了量螺距,差了半个丝。
“问题在退刀。”林建业走过去,指了指刀架上的手柄,“你退刀的时候先抬再退,这两个动作之间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刀尖还在工件上面,相当於多啃了一口,螺距就不匀了。”
张铁柱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每次第一刀跟后面的螺距差那么一点点。”
“你试试,退的时候抬和退同时做,別分开。”
张铁柱又练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法明显利索了,螺距偏差控制在两根头髮丝以內。
“你这水平去省里,车工前五没问题。”林建业说。
张铁柱擦了把汗,笑了一下。“前五不够啊老林,怎么著也得进前三,不然回来没法跟厂长交待。”
两人互相切磋了大半个小时。张铁柱帮林建业看了几个钳工操作的细节,虽然他钳工水平一般,但胜在旁观者清,指出了林建业銼削时左脚站位偏前了一点,影响重心的问题。林建业试著调整了一下,果然稳当了几分。
“张哥,车工的考题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具体题目不知道,但往年省赛车工都考精密配合件加螺纹,难度比厂內选拔高一个档次。”
“你这两天多练练螺纹精度,別的基本功你够用了。”
张铁柱点了点头,两人约好后天再切磋一次,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