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家书(2/2)
王铁锤今天不在,据说被叫去厂办开会了。林建业一个人练,夹了块废料专攻內六角孔的精修。
昨天王铁锤教的对角装夹法確实好用,六个面的加工节奏匀称了不少。但他发现另一个问题——方銼推到孔底转弯的时候,角落里总会留一小片死角銼不到,得换三角銼再补一刀。
这一刀补得好不好,直接影响配合精度。
他反覆试了七八遍,终於摸到了一点窍门:三角銼不能直推,得斜著进去带一个微小的旋转角度,让刀面贴住两个面的交线同时切削。
练到手腕发酸才停。
他把工件卸下来用卡尺量了量,六个內角的角度偏差控制在三分以內。不算完美,但比昨天进步了一截。
收拾好工具,林建业出了车间大门,迎面碰上王铁锤。
老头子手里夹著半截烟,脸色不太好看。
“开什么会呢,王师傅?”
王铁锤哼了一声,把菸头扔地上碾灭了。
“赵德胜在厂办开了个生產调度会,说下个月要调整车间人员配置,把几个技术骨干轮岗交叉使用,说是为了培养多面手。”
林建业听出味儿了:“轮岗?谁轮谁?”
“名单还没定,但他话里话外提了好几次三號车间人手富余,又说二號车间缺人。你品品这意思。”
林建业品了品,明白了。三號车间是王铁锤的地盘,赵德胜想把人从这儿抽走,等於削弱王铁锤的班底。至於二號车间,那是吴有发的地盘,吴有发跟赵德胜走得近,人调过去就等於进了赵家的口袋。
“刘厂长什么態度?”
“厂长没来,让胡正明代他听的。胡正明那老滑头,全程点头微笑,一句实在话没说。”
王铁锤越说越来气,声音大了不少。
“我在这厂子三十年,什么轮岗不轮岗的花样没见过。说白了就是抢人,披张皮罢了。”
林建业劝他消消火,別在走廊上嚷嚷让人听见。王铁锤瞪了他一眼,背著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丟了句话。
“你这段时间少往生產科那边晃,赵德胜正找碴呢。”
林建业点了点头,看著老头子的背影拐进楼梯间。
轮岗调人这一手,赵德胜玩得不算新鲜,但时机选得很精。省赛在即,王铁锤是林建业最重要的技术后盾,一旦三號车间被拆散,等於断了他练手艺的最佳环境。
但这事厂长还没点头,赵德胜目前也只是放风试探。急不得。
晚饭后,林建业回到宿舍给家里写回信。他想了想,在信里没提厂里的这些破事,只写了三件事:一是让大哥注意身体別太拼,二是让建英盯著母亲按时吃药,三是下个月发了工资会寄三十块回去,让父亲安心养腿。
信写完塞进信封,又往里面夹了一张五块钱的票子——给二妹买件新棉袄。
钱大壮歪在床上翻连环画,眼珠子贼溜溜地瞟了过来。
“又往家寄钱?你工资才多少,每月往家塞这么多,自己喝西北风啊?”
“饿不死就行。”
“你可真是,我要有你这觉悟,我爹得高兴得绕村跑三圈。”
林建业懒得搭理他,封好信口搁在桌角,准备明天让传达室老张寄出去。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练內六角孔时摸索出的三角銼斜进法记了下来。然后翻到前面,把王铁锤提过的轮岗调人的事也简单记了一笔。
不是记在练习本上——他另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厂里各方势力的动向。赵德胜干了什么、胡正明说了什么、区工业局有什么风声,一条条都在上面。
不是他心眼多,是不得不防。
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7”。
七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七天。
这七天他得继续练基本功,把王铁锤教的每一个细节都吃透。等模擬刷新那天进了虚擬空间,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那次机会,把所有要点一次性刻进肌肉里。
窗外的风比前两天大了些,呼呼地灌进来。林建业起身把窗户缝塞了块破布,回到桌前又看了一遍家信。
建英的字比上次写得好了一点,至少“药”字没写成別字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跟大哥给的那十二块钱搁在一起。
钱大壮的呼嚕声照旧准时上线,声浪一波接一波,中间偶尔断一拍,像是换气。林建业已经彻底免疫了,翻了个身闭上眼。
七天。
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最后几个短板再打磨一遍。
一早起来,林建业把信交给传达室老张,特意嘱咐了一句別把里面的钱弄丟了。老张翻了个白眼,说我干传达室八年了,丟过一封信没有?林建业笑笑没接话,转身去车间。
上午的活不重,帮三號车间一台老车床调了调刀架的间隙。刀架松旷不严重,拧紧镶条上的调节螺丝,再往缝里塞了一条薄铜皮垫片,紧了不少。车床工试了两刀,说手感比之前好多了,非要从兜里掏烟给他,被林建业挡了回去。
从车间出来,他在走廊里碰上了陈卫东。
“林哥,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陈卫东凑近了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二號车间吴有发叫了几个人开小会,说上面可能要搞人员轮岗,让大傢伙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是上面,还是赵科长?”
“他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陈卫东挠了挠脑袋,“会上还提了一嘴,说技术小组以后可能归到生產科统一管,不再单独行动了。”
林建业脚步顿了一下。
技术小组归生產科管,那就是归赵德胜管。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小组的活也是厂长交代的,赵德胜绕不开厂长的口子,所以想从组织架构上把人收编过去。
这招比卡採购单高明多了。
“吴有发自己说的,还是传的话?”
“他说的原话是上头有这个意思,具体谁的意思没讲。但我觉得他不敢自己编。”
林建业点了点头,让陈卫东先別声张,照常干活就行。
中午在食堂吃饭,马德才端著碗挤过来,脸上那种“我又打听到大新闻”的表情已经很熟悉了。
“老林,轮岗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