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公社(2/2)
“不是,这回是我爹,腿和腰,我猜有骨裂,需要拍片。麻烦您帮我引一下骨科的大夫。”
孟大夫二话没说,脱下白大褂掛好,带著他往骨科走廊去。路上碰见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大夫,孟大夫喊了一声“老贺”,高个子停下来,两句话孟大夫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那个姓贺的骨科大夫皱了皱眉头,说:“先搬进来让我看看,別在外头耗著。”
林建业小跑回停车的地方,叫上林建国,两个人把林福贵从车厢抬下来,找医院借了副担架,一路抬进了骨科诊室。
贺大夫看了看固定的方式,又摸了摸林福贵的腰,让他说说哪里疼,林福贵吸著气,指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右腿小腿,一个是腰椎靠下的位置。
贺大夫摸了一圈,起身,跟林建业说:“去拍片,腿和腰都拍,回来再说。”
拍片又等了將近一个小时。林建英守在走廊凳子上,把带来的杂粮饼分给大家,林建国接了一块,低头吃,一句话没说。
林建业把刘师傅也叫进来,塞给他一块饼,说:“师傅,辛苦了,下午估计走不了,你要不先回去?”
刘师傅摆摆手:“没事,我也没啥急事,等等。你们家里的事要紧。”
这话说得实在,林建业道了声谢,没再客套。
片子出来,贺大夫对著灯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腿是脛骨斜形裂缝,没有完全断,但得上石膏,至少固定八周。腰这边第三节腰椎有轻度压缩,不算严重,但必须臥床,不能乱动。”
林建国站在旁边,问:“要住院吗?”
“最好住。臥床的条件得有,家里要是能保证他不乱动,也可以回去,但腿上的石膏得在这儿打好,打完留院观察一天,没问题再走。”
林建业跟林建国对视了一眼。
家里的条件林建业是知道的,土坯房,炕上睡的是硬板,娘的胃还没好全,要是让娘一个人在家盯著行动不方便的爹,风险太大。
“住院,我来出钱。”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贺大夫让护士去准备石膏,林建业拿出刘厂长给的介绍信,去护士台办了住院手续,押金交了二十块。
林建英跟著进进出出,跑前跑后,给爹倒水、问护士哪里有厕所、帮忙签了两张说自己看不懂字的表格,忙得像只小陀螺。
给林福贵上石膏的时候,林建业站在边上看著,贺大夫动作很熟练,没说什么废话,做完了告诉林福贵:“疼是正常的,热也是正常的,要是麻了或者手脚没感觉了就叫护士。”
林福贵哦了一声,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像是撑了很久终於鬆了口气。
石膏打完,林建业和林建国把爹挪到病床上,盖上薄被,林福贵闭眼休息了。林建英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用手扇著风,小声问:“娘知道爹住院了吗?”
林建国摇头:“走的时候没说,就说去公社看腿,怕她跟著急。”
“那得有人回去告诉她一声,不然娘今晚等不到人,能急出好歹来。”
林建国站起来:“我回去,你们在这守著。”
林建业说:“行,你告诉娘,爹的腿裂了一条缝,没断,住院打石膏,过两天就能回,不严重,让她別担心。”
“我知道怎么说。”
林建国拿了块剩下的杂粮饼揣进口袋,出了病房,走得很快,没多余的动作。
林建业送到走廊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另两张住的是个腿上缠著纱布的老头和一个看著像是工人的中年男人,都在休息,很安静。
林建英凑过来小声问:“三哥,咱们多少钱了?”
“够。”
“贵不贵?”
“贵也得治,问这干什么。”
林建英低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闷声说:“等我长大了挣钱,还你。”
林建业斜了她一眼:“你现在多大?”
“十五了。”
“十五,还早著呢,现在先把人顾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建英嗯了一声,又去扇风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落进来,铺在林福贵的被子上,他睡著了,呼吸比刚来的时候平稳多了。
林建业靠著床头柜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木头,脑子开始转:住院至少两天,自己顶多请到明天,后天必须回厂,省里比赛还剩十几天,技术小组的活还压著。
林建英一个人守不住,得让大哥回来换班,或者让大嫂来。
但不管怎么安排,今晚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一件一件地来,急也没用。
下午三点多,刘师傅在走廊上探了个头进来,压著嗓门说:“小林,我得回去了,车在外头停太久不好交代。”
林建业赶紧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往他手里塞。
“拿著,油钱和饭钱,別推。”
刘师傅把钱推了回来,脸一板:“你当我跑黑车的?厂长派我来的,这是公事。你那五块钱自己留著给你爹买营养品。”
林建业没再硬塞,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刘师傅摆了摆手,大步走了。
林建英趴在病床边上,一只手给爹扇著风,另一只手撑著脑袋,眼皮直打架。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合眼,又坐了一路顛簸的卡车,能撑到现在已经算铁人了。
“你去外面凳子上躺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粘到一块了,还说不困。”
林建英嘴硬不肯挪窝,林建业也没强按,由著她在椅子上歪著。果然没过五分钟,脑袋一歪就睡著了。
林建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轻手轻脚搬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另一边。
林福贵这时候醒了。
老头子没动弹,只是睁著眼盯著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嘆息。
“爹,醒了?哪疼?”
“不疼了。”林福贵声音沙哑得厉害,半天才又挤出一句,“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別操心。”
“多少?”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加石膏十来块,药还没开,加一块不到四十。”
林福贵闭了一下眼,嘴角绷得紧紧的。
林建业知道他心疼钱,但这时候讲道理没用,直接岔开话题:“贺大夫说了,腿上的缝不大,石膏固定八周就能长好。腰也不严重,臥床休息別乱动就行。”
“八周……”林福贵念叨著这个数字,脸上的肉都在抖,“种地的时候谁顶上?”
“有大哥呢,还有嫂子,您就安心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