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选拔前夜(2/2)
敲门声响了。
他以为是马德才或者钱大壮,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王铁锤。
老头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脸上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
“王师傅?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王铁锤推开他,径直走进宿舍,在凳子上坐下。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从里面掏出三把銼刀。
崭新的。不对,不是崭新的——是旧銼刀重新开过刃的,刃口锋利,但刀身上有岁月的痕跡。
“这三把銼刀,粗、中、细各一把,是我压箱底的傢伙事。”王铁锤的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后天选拔你用这三把,比你自己那几把顺手。”
林建业拿起那把细銼刀掂了掂,手感確实不一样。重心靠前,銼齿分布均匀,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王师傅,这……”
“借你的,用完还我。崩了口子你赔十把新的。”
林建业把銼刀放回帆布包里,认真地点了下头。“一定完好归还。”
王铁锤嗯了一声,没急著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靠著椅背吸了一口。
“选拔那天我是评委,不能帮你说话。但有一条——不管出什么题,先別急著动手,花三分钟把图纸看透了再下刀。很多人就是败在急躁上。”
“记住了。”
“还有,銼削的时候注意站姿。你这两天练得狠,肩膀已经开始歪了,左高右低。歪了身子銼出来的面就不正,你自己注意调整。”
林建业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还真是,左肩確实有点酸。
王铁锤把烟抽完,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老周那个水平,你闭著眼都能贏。但你的对手不是老周。”
林建业一愣。“那是谁?”
王铁锤没回头。“是你自己。別因为对手弱就放鬆標准。去省里比赛的时候,对手可不会这么好对付。”
说完,老头子拖著步子走了,走廊里响起他那双布鞋踩地的窸窣声,越来越远。
林建业站在门口看著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说话。
这老头子,嘴上一句好话都不说,背地里比谁都操心。
他关上门,把那三把銼刀重新检查了一遍,用油布仔细擦拭了一遍,放好。
选拔前一天。
林建业破天荒地没去练手,整个上午在车间处理了几件日常维修的活,下午回宿舍休息。
手艺这东西练到一定程度就该收了,再练下去反而手感疲劳,得不偿失。
他躺在床上翻了几页技术手册,正看著,门被踹开了。
钱大壮那张大饼脸出现在门框里。
“老林!出事了!”
林建业坐起来。“什么事?”
“老周退出选拔了!”
“什么?”
钱大壮挤进来,把门带上。“刚才的事,老周去找赵科长,说自己这两天手腕疼,怕影响发挥,主动退出了。赵科长没拦,直接批了。”
林建业皱了下眉头。老周退出?这可太巧了。选拔前一天突然退出,赵德胜会不会趁机取消选拔,直接指定人选?
“退了之后呢?有没有换人?”
“换了!”钱大壮的表情变得很精彩,“赵科长从技术科又指了一个人顶上——猜猜是谁?”
“谁?”
“赵志远。”
林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乐了。
赵志远?赵曼玲的表哥?供销科那个头髮打蜡的傢伙?
“他是什么工种?”
“据说以前在別的厂干过几年钳工,四级。调到供销科之后就没怎么摸过工具了。”
四级钳工,还是好几年没摸过工具的四级钳工。赵德胜把他推上来,要么是对林建业的手艺有信心,觉得换谁都一样输;要么是另有安排。
林建业更倾向於后者。
“你说赵志远以前在哪个厂乾的?”
“好像是红星机械厂?不確定。”钱大壮挠了挠头,“反正赵德胜说了,选拔照常进行,公平竞爭。”
马德才来得比钱大壮晚了十分钟。这货一进门就急得原地打转。
“你听说了没?老周退了,赵志远顶上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
“我怀疑赵德胜在题目上做了手脚。老周退出来不是因为手腕疼,是因为他提前看过题了,知道自己做不好,乾脆让位给赵志远。”
林建业想了想,这个推测有一定道理。如果题目是赵德胜专门为赵志远量身定做的,老周看过之后觉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不如顺水推舟退出来卖个人情。
“你能打听到题目是什么吗?”
“打听不到,密封著呢,锁在赵德胜的抽屉里。”
“那就別瞎猜了。”林建业把技术手册合上,“不管出什么题,钳工的基本功就那些。他就算出朵花来,也跑不出銼削、划线、装配的范围。”
马德才看他一脸淡定,急得直跺脚。“你心也太大了!万一他出一个你没练过的题型呢?”
“那就现场发挥唄。”
马德才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
“算了,我操你的心操多了,头髮都快掉光了。”
钱大壮在旁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你那脑门是比上个月亮了不少。”
马德才一巴掌呼过去,钱大壮笑著躲开了。
两人走后,林建业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赵志远突然上场这件事,確实有点蹊蹺。但他想来想去,找不到赵德胜能在选拔中耍什么大花招的空间。
评委三个人——胡正明虽然和稀泥,但不至於明目张胆偏袒。王铁锤那个性格,谁也別想在他面前弄虚作假。至於那个外单位的方科长,就算跟赵德胜有交情,也不可能在现场公开帮忙。
工件做出来就摆在那,好不好一目了然,容不得半点水分。
除非——赵志远的钳工水平根本不是四级,而是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高?
林建业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一个在供销科坐了几年办公室的人,手上的茧子都退了,怎么可能比天天练手的人强?
別想那么多了。明天到了现场就知道了。
他把王铁锤借的三把銼刀摆在桌上,手指一把一把地摸过去,感受刃口的锋利度。
粗銼开路,中銼定型,细銼收官。
不管赵德胜出什么题,他都接得住。
窗外传来食堂收工的钟声。林建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隔壁安安静静的——钱大壮今晚居然没打呼嚕。
不对,是还没到睡觉的点。
林建业看了一眼掛钟,才八点。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选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