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德国佬,你们还是好好琢磨一战要怎么打吧!(1/2)
西历1889年9月8日,上午九点,柏林。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车上跳下来,脚踩在了战爭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他先抬头瞅了眼这栋灰石砌的四层楼,天儿挺好,秋高气爽,太阳光打在墙上,晃得人有点儿睁不开眼。
戈尔茨少校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笔挺的普鲁士少校军服,表情比昨儿晚上送通知的时候还板正。
“常先生,请跟我来。”
常德胜跟著他往里走。皮鞋底子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著。穿过那条掛满画像的长廊时,他眼睛扫过墙上那些人: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老毛奇......
他脑子里那点天津人的贫劲儿又上来了。
“上回考试打这儿过,还琢磨著等將来混出个名堂,能不能也掛上去。”他心里嘀咕,“现在看,离那日子好又像近了一步。”
戈尔茨在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前停下,然后推开门。
“请进。”
常德胜迈脚走了进去。
......
教室不算大,但却敞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阳光哗啦啦泼进来,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教室当间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头坐著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头髮花白了,脸瘦,肩章上扛著三颗將星。眼睛不大,可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跟小刀子刮人似的——应该是瓦德西。未来的八国联军总司令,这会儿是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甲方里的甲方,德意志的二號大人物。
常德胜心里那本帐本自动翻了一页。
“要是歷史没让我扇歪了,”他心想,“二十年后您老就得带著兵进北京城了。不过这会儿……咱先聊聊堑壕战。”
瓦德西右手边坐著勃劳希奇,战爭学院院长,眉头习惯性拧著,面前摊著一叠文件,最上头那张纸,常德胜隔老远就认出来了——那些锯齿状的堑壕线,密密麻麻的工程標註,是他那份战术想定答卷。
右手边那位……
常德胜目光扫过去,心里就是一惊。
好傢伙,这主儿往那儿一坐,跟座山似的。肩宽背厚,脖子粗得跟树桩子差不多,手掌摊在桌面上,大得能一巴掌盖住半张地图。方脸盘,两道粗眉毛,鬍子修得整整齐齐。目光很凶,看著跟要咬人似的。
他跟前的名牌上写著:保罗·冯·兴登堡。这是未来的魏玛共和国的彪形大总统啊!
“这得交。”常德胜心里那帐本“总统帐”上又记一笔,“不为別的,就冲那本《毛奇真题集》,这朋友就能交。再说了,大家以后都是要当总统的,交个朋友,也方便將来搞外交不是?”
他走到教室中央,立正,抬手,朝瓦德西和勃劳希奇行了个標准的普鲁士军礼。动作乾净,是这些日子跟瑞乃尔现学的。
“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奉命前来答辩。”
他说的是德语,汉诺瓦口音,字正腔圆。
瓦德西点了点头,没吱声。勃劳希奇摆摆手,示意他站到讲台那儿。
常德胜转身,走到那块小黑板前头。黑板擦得乾净,粉笔盒里躺著几根白粉笔。
他转回身,面朝著两位將军。
这时候,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也在打量他。
这小子长得周正,高鼻樑深眼窝,看著挺精神,比公使馆里那些中国人强。个头也高,得有一米八,比那四个日本考生高出一大截。就是脑后那根辫子瞅著彆扭,还有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淮军號服——料子一般,裁剪也土气,跟普鲁士军服那是没法比的。
“不过他脑子好使。”勃劳希奇心里想,“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就扣三分……这成绩,搁柏林大学也是顶尖的。清国居然也有这种人?”
瓦德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口了:
“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答卷,我和勃劳希奇院长都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锥子似的钉在常德胜脸上:
“挺有意思,可也很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问吧。常德胜心说:问完了,会不会把一战给问没了,我可就不管了。这“歷史责任”,都是你们的!
勃劳希奇接过话头。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著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常学员,你在答卷里用了大篇幅,算铁丝网多长、堑壕多深、交通壕多宽、炮弹命中概率多少……连士兵挖一道百米战壕要多少时间都算了。”
他抬起头,质疑道:
“可战爭不是土木工程。战爭是门艺术——是机动,是勇敢,是决断,是在战场上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艺术。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么躲、怎么拖、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时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让我不得不问——你设计的是一位法国师参谋长的防御方案,还是一位清国军官,面对西方优势火力时,本能想到的……『国情特解』?”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这不是替法国想法子,你是用你们清国那套“人多、不怕死、拿人命填”的落后脑子,套了个欧洲战场的外壳。
常德胜听完,没急著反驳。
“院长阁下眼光准。”他说,“这份答卷,確实是从一个『弱者』的视角来的。”
他顿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弱者!
“在战场上,强弱是相对的。”常德胜转过身,看著瓦德西,“法国对德意志帝国,在人口、工业潜力、乃至1870年战败后重建的军队组织和训练水平上,都处在弱势。这是必须认清的事实。”
“弱者对强者,头一个目標不是『战胜』,是『活著』。”他又写了两个字:
活著!
“活下来,消耗对手,把战斗拖进对方不擅长的节奏,把交换比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弱者唯一的胜算。这跟勇气没关係,这是算术。”
勃劳希奇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常德胜话里的意思了——这小子挺会说的。他把“法国对德国”的强弱对比,悄没声换成了“任何弱势方对强势方”的普遍问题。
可没等他开口,常德胜已经进入能言善辩的“乙方专家状態”了。
“既然要算帐,那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常德胜敲了敲黑板,“我这防御方案的核心,是算明白几笔帐。”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標系,又画了个椭圆。
“假设贵军一个75mm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我一段五百米长的前沿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他写下几个数:“照贵国火炮的实测,在这距离上,圆概率误差大概四十米。意思是,一半的炮弹会落在瞄准点四十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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