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伦敦与瓦斯卡兰山(1/2)
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起初很远,像隔著厚重的墙,又像从某个被遗忘的梦里缓慢渗出。隨后,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哗——
哗——
潮水推上海岸,又缓缓退回去。
赫尔睁开眼。
他看见了一片海。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悬在海平线之上,將整片海面染成昏金色。远处的云层被烧成淡红,海鸟从低空掠过,翅膀擦过晚霞的边缘。风从海上吹来,带著盐分和湿冷的气味,吹乱了他的头髮,也吹动了身下柔软的草叶。
他坐在一处靠海的坡地上。
脚下是沙滩。
再往远处,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和烟囱。小镇安静地臥在海岸边,像一只即將入睡的动物。教堂尖顶在晚霞里只剩一道黑色剪影,钟声没有响,只有潮水声不断拍打著礁石。
赫尔呆呆地看著大海。
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久到夕阳一点点下沉,海面上的金色也逐渐变成暗红。
就在太阳即將和海平线齐平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赫尔!”
那声音很清亮。
带著少年人奔跑后微微上扬的喘息。
赫尔回过头。
一个黑色短髮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坡道上,朝他用力挥手。少年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和旧外套,裤脚沾著泥,跑起来时鞋底带起一串细小的草屑。
他一路向赫尔跑来。
跑到近前时,少年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赫尔身边坐下。
“你太慢了,弗雷。”
赫尔看著海面,语气不满。
“天都要黑了。”
弗雷·凯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满是歉意。
“抱歉,抱歉。今天诊所来了太多客人。码头那边又有人受伤,我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帮他打下手。”
赫尔没有看他,只是哼了一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弗雷笑了笑,然后也望向大海。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草叶轻轻晃动。远处,小镇里有炊烟升起,某户人家似乎在晚餐前叫孩子回家,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弗雷忽然说:
“赫尔。”
“嗯?”
“我想去外面看看。”
赫尔转过头看他。
弗雷的眼睛仍望著海。
“我想去伦敦。”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嚮往。
“听说那里有七百万人。”
赫尔皱了皱眉。
“七百万?”
“嗯。”
弗雷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比。
“我根本想不出来七百万到底有多大。维格灵才七百人。七百万……那是多少个维格灵?”
赫尔想了想。
似乎懒得计算。
“很多。”
“废话。”
弗雷笑了一声。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么多人住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看看比我们这里大几千倍的街道,看看那些剧院、钟楼、桥,还有会自己跑的车。”
赫尔低头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手里转了转。
“我不想去伦敦。”
弗雷愣了一下。
“那你想去哪?”
赫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
“瓦斯卡兰山。”
弗雷眨了眨眼。
“瓦斯卡兰山?那是哪?”
赫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先画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大陆轮廓,再画另一片,然后是海洋、山脉和一些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的线条。
两年前,一个来自美国的学者曾经来到维格灵。
那人住了不到一个月,却给两个少年留下了一张世界地图。
那张地图被他们反覆展开、抚平、研究。纸角很快磨破,摺痕处也被翻得发白,可他们仍然每天都看。看海洋,看大陆,看那些陌生的名字,像只要把它们记住,自己有一天就真的能走到那里。
后来,即便不看地图,他们也早已把那些轮廓刻进心里。
赫尔画完之后,用树枝点了点南美洲的方向。
“这里。”
他在安第斯山脉附近画了一个小小的点。
“秘鲁。”
弗雷凑过去看。
“为什么是这里?”
“不知道。”
赫尔想了想,又补充:
“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瓦斯卡兰?”
“嗯。”
弗雷看著他。
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叫我的风格?”
“没有理由,但是你决定了。”
赫尔没有反驳。
他把树枝扔到一旁,继续望向海面。
两人不再说话。
夕阳终於贴上海平线。
金红色的光一点点沉入海里,世界隨之暗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暗紫,云层也失去火焰般的边缘。风更冷了一点,远处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天黑了。
下一秒,世界变了。
——
赫尔站在一条街道上。
刚才的海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腐臭、潮湿、血腥和某种病气沉积后的味道。
小镇的街道狭窄而昏暗,两侧房屋紧闭著门窗。地上躺满了人。
他们都病了。
黑色斑点布满他们的脖子、脸颊和手臂,有人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有人用指甲抓挠自己的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有人靠在墙边呕吐,吐出来的却不只是胃液,还有带著黑丝的黏稠血块。
“赫尔……”
有人抓住他的裤脚。
赫尔低头。
那是镇上的麵包店老板娘。
她原本总会偷偷多塞给他一块边角麵包,现在却瘦得像变了个人。她的眼睛凹陷,嘴唇乾裂,脖子上的黑斑像霉菌一样蔓延到下巴。
“救救我……”
她哀求。
“救救我们……”
更多声音响起。
“赫尔……”
“帮帮我……”
“神父呢?”
“医生呢?”
“我不想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溺水的人同时抓住他的影子。
赫尔后退一步。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说自己救不了他们。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看见不远处跪著一个人。
塔尔。
镇上的渔夫。
那个粗手粗脚、总是带著一身鱼腥味,却会在冬天偷偷给他送烤鱼的男人。
塔尔跪在街中央,双手撑著地面,身体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向赫尔,脸上已经爬满黑斑。
“赫尔……”
他声音嘶哑。
“我好疼。”
赫尔向他跑去。
可刚跑出两步,场景再次变了。
——
小镇燃起了大火。
房屋在燃烧。
木樑在火焰里发出断裂声,黑烟直衝夜空。人们在街上奔跑、哭喊、尖叫,火光將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扭曲。
德约克神父站在街道中央。
灰白长发被火光映得像沾了血,黑色长袍在风中翻动。他手里握著一把弯刃军刀,刀身泛著白色光芒。
那光很冷。
不像火。
更像审判。
一名染病的镇民跪倒在他脚边,哭著哀求。德约克神父没有犹豫,举起军刀,刀锋落下。
鲜血溅在火光里。
赫尔衝过去。
“住手!”
他从身后抱住德约克神父握刀的右手,用尽全力想要阻止他再次挥刀。
神父的手臂没有动。
像铁一样。
隨后,德约克神父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
赫尔的呼吸停住。
下一刻,世界再次撕裂。
——
他在墓地里。
教堂后的墓地。
夜色压得很低,墓碑一块块立在地面上,像无数沉默的影子。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也有血味。
赫尔的脸很疼。
左脸像被火烧过一样,有热流不断往下淌。他知道那是血。
他的双手被粗绳绑在身后,整个人被绑在一棵树上。绳子深深勒进手腕,越挣扎越疼。
周围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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