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僵持(2/2)
时间过得飞快,儘管战局还是僵持著没有太大变化,阿蒂尔在前线和宫廷间穿梭,整个宫廷都在为一支新的解围大军作著准备,没人关心又一个圣诞节过去了
隨著第一笔金幣从佛罗伦斯抵达布尔日,雅克成功地在御前会议上有了一个自己的座位。
因为这笔钱和伴隨而来的商队召开了御前会议,查理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那份货单,眉头微皱。
“雅克,为什么这些商人只要盐税作担保?”
雅克·科尔彆扭地坐在末位的一个窄椅上,但明显看得出有些兴奋。
“这很正常,陛下。”雅克调整了下坐姿,儘量正对查理,“盐税最稳定:第一,人人要吃盐,不管打仗还是不打仗,穷人还是富人,一年四季的收入都是稳定的。第二,盐场是属於陛下的,他们只需要陛下的担保,不用和本地商人打交道。”
“可是诺曼第的盐场在英国人手里,王室现在直属的盐场收入不够他们这笔款子的零头。”查理说。
雅克点了点头:“陛下,商人要的不是一次收回本金,他们更多的是想要盐,甚至是特许经营权”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雷诺,“这方面雷诺大人比我清楚。”
雷诺翻开隨身携带的册子:“他们的確想要用特许经营权,几家人都愿意用这六万里弗尔的利息换一年的特许经营权。”
查理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求免去商税?”
雅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陛下,商税……其实免不了。”
“你是说他们觉得我会食言?”
“陛下,千万別这么想,商人本来就不想缴税。”雅克说,“商人首先想的是绕路。不走大路,不经过城镇,可能会遇到强盗,但省了关卡。”
查理看著他:“你也这么干过?”
雅克只是微微低下头,语气更缓了:“臣以前……曾想办法替商行节省过关的开支。但现在臣是陛下的財政顾问,自然不会再做这等事。”
查理没有追问,目光落在货单上:“那为什么他们要的货品也这么少,甚至不太愿意先拿一批实物抵钱?”
“陛下,我们的实物大部分来源於地租。基本上都是粮食、布匹、羊毛、草料。这些东西对战爭很重要,但商人其实更愿意要工艺品。”雅克说,“对於这种大商队,路途又这么远,不值钱的货物就是亏钱,只有羊毛——”他顿了顿,“羊毛是紧俏货,可除非是水运,商人更愿意运成品布。”
查理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著那份货单。
“那怎么会要这么多鯡鱼?”
雅克凑过来看了一眼:“陛下,二月是四旬期,义大利人斋戒也吃鱼。鯡鱼耐储存,价格不贵,每年这时候,鯡鱼都好卖。”
“可整个布尔日商会居然拿不出来鯡鱼,”查理说,“义大利的商队也就要几十桶,但是布尔日的所有商会怎么才凑出这么点,为什么从一个月前所有鯡鱼都在往北方特別是巴黎卖?”
雅克也愣了一下,重新看了看货单。
“陛下是说——”
“巴黎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吃鯡鱼了?”查理抬起头,目光从货单上移开,看著雅克,“我在巴黎长大,巴黎人更喜欢吃鱈鱼,还有奶酪。鯡鱼味道实在是太差,一般是穷人的吃食,或者行军打仗的时候作储备。”
雅克眉头微皱,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城里现在管事的是英国人。英国人爱吃鯡鱼。”
查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雷诺。
“雷诺,你去把过去几年的布尔日商会的货单要来,看看巴黎的鯡鱼的採购量是不是每年都这么大。”
雷诺应声去了,不到一刻钟,手里抱著一摞羊皮卷回来了。
“陛下,找到了。前年、大前年、再往前两年,鯡鱼採购量虽然都不小,但主要是南方,发往巴黎的数量远没有今年这么大。今年——”他翻了翻最上面那一卷,“今年发往巴黎的单子,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查理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对著两人,盯著炉火。
“雅克,”他没有回头,“鯡鱼如果要运输,什么时候出发最合適?”
雅克想了想:“鯡鱼耐储存,醃在大桶里,放几个月都不会坏。但真要吃的时候,得提前从桶里取出来,放一放,去去咸味。如果要赶在二月下旬四旬期开始的时候售卖或者分发——至少要在二月上半月就运到巴黎。”
雅克还在原地,目光从查理身上移到门口,又移回来。
查理没有看他。他拿起那份货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朝雅克摆了摆手。
“今天会议就到此结束吧。雷诺,把货单留下,我再看看。”
眾人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只有阿蒂尔刚起身就被查理拦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查理坐在主位上,盯著那份货单看了很久。阿蒂尔没有多问,只是耐心地等著他。
然后他站起来,拉住阿蒂尔的手兴奋地说道:“我知道英国人想干嘛了,也许这个月,我们就能把他们赶出奥尔良!“
阿蒂尔有些不解地看著查理,但並没有把手抽出来。
-----------------
我的確对雅克·科尔非常不满,我也並不掩饰这一点。
1424年,我刚刚得到陛下信任,成为他的法律顾问,並且执掌布尔日法庭时,我就认识或者说“见识”到了这位“义大利佬”的能耐。短短三年的时间,他偷税,贿赂卫兵,贿赂官员,贩卖私盐甚至铸造假幣,但每次都能找到几个替死鬼抽身出来。直到1427年,我请求教会的帮助,直接在假幣工厂逮住了他,才成功让他鋃鐺入狱。我本以为这是我和这个狡猾商人的结束。没想到他居然通过一大笔捐献重获自由,甚至於次年成了我的同僚,这段孽缘还会再纠缠我几十年。
是的,雅克是一个典型的商人:唯利是图,满口胡言还目无王法,但和他共事时,我也发现他对於金钱的流向和诸国商会的了解不是我能相比的。为了陛下的伟大事业,我终究还是在一次御前会议中建议给他授座——也就是成为正式的皇室顾问。这並非因为我理解了他,而是他的才能的確对陛下的事业有著巨大的作用。
这也是我希望各位思考的,在伟大的事业面前,是否应该放下个人的好恶?
——
《沉思集》[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