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宴会(2/2)
约兰德一边切割著鸭肉一边问道:“雷诺,你现在是什么大侍从官了吧?这番红花染米饭就算了,鸭肉真是那个老疯子的配方?”
雷诺微微欠身带笑答道:“夫人,那是先帝亲口认证的『圣人』。不过这的確是他的配方,阿涅丝小姐这几日才告诉我的,所以您不知道也正常。”
约兰德嚼得很慢,用亚麻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才对旁边一直静候的雷诺开口:“谁知道哪个假先知还藏了多少事没说?倒是当年没把他留在安茹,是个大错,可惜他身体没他自己说的那么硬朗,这也死了都快十年了。”
乐队换了一支轻柔的舞曲伴著最后的甜点。拉瓦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向主位。他在查理面前微微躬身。
“殿下,今日之宴,菜式之精,排场之盛,臣在巴黎亦少见。阿蒂尔元帅得此庆贺,必感知殿下厚意,前线將士闻之,亦当士气大振。”
查理站起来回礼,动作有些僵硬:“全赖诸位蒞临,方有光彩。”
“殿下过谦。”拉瓦雷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諂媚也不疏离,“愿上帝永佑法兰西,佑殿下。”
他行礼告退,阿尔布雷紧隨其后,消失在门外。其他宾客也开始陆续告辞,大厅终於空了。
雷诺指挥著侍者们收拾残局,玛丽挽著查理的胳膊,两人缓缓走出宴会厅,穿过长廊,登上螺旋石梯。进入寢宫时,查理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所有的喧譁、音乐、恭维、算计,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一支蜡烛在书桌上燃烧,查理没有点更多的蜡烛。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又拿出羽毛笔和墨水瓶。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悬在纸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玛丽换好了寢衣,走到他身后。
“这么累了,还不休息吗?”她轻声问,手搭在他肩上。
查理没回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小团扩散的墨渍。
“阿蒂尔后天就要继续北上。”他的声音很轻,“我给他的信还未写。我想……今晚写完。”
玛丽的手在他肩上停了片刻。然后她俯身,在他脸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別太晚。”
她转身走向隔壁房间,查理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笔尖划过羊皮纸,匯报宴会的盛况,描述拉瓦雷的祝酒,提及约兰德的议论,贵族眼中的期待,骑士们的忠诚……以及他们共同的老师。
然后他停住了,“英格兰”这个词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突然抓起那几页羊皮纸,用力一撕——纸没破。
他纤细的手指根本撕不动这种军用信纸,他盯了很久那叠写满字的纸。
然后慢慢鬆手,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这次他写得很快:
“老师留下的智慧,今晚又帮了我们一次。你的鹿让宴会很圆满。前线战事,一切小心,务必保重。”
他停下笔,看著这短短三行字。
查理坐在黑暗里,手里捏著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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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420年我离开巴黎之前,宫廷宴会的奢靡已经到了荒唐的地步。迁都布尔日以后,王太子带头俭省,情况有所缓解,但仍旧说不上节制——尤其是前线节节败退,英国人步步紧逼。
可我后来回想那段日子,渐渐明白了另一层意思。那时候,胜利者查理的王座底下全是裂缝,他的统治摇摇欲坠,隨时可能被一阵风吹散。那些宴会不是什么享乐,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这个宫廷还在运转,这个国王还没倒下。某种意义上,那也是一场战爭。只是不用刀剑,而用银盘和金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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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七世》[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