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宗祠(1/2)
林渊站在台阶下,视线越过那道几乎有膝盖高的木门槛,紧紧盯著大堂深处,那声低沉的咳嗽过后,拐杖敲击地砖的“篤篤”声越来越近。
每响一下,空旷的祠堂里就盪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黑暗中,一个乾瘦的身影渐渐凸显出来。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粗布短衫,下边是一条宽鬆的黑色灯笼裤,他的背有些佝僂,手里拄著一根盘浆油亮的藤木拐杖。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但那一双眼睛依然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打磨的清明,年纪看样子,起码在八十五岁以上。
陈辉看到老人的瞬间,紧绷的肩膀立刻放鬆下来,赶紧往前迈了两步,隔著门槛喊了一声:“五爷爷,您老今天怎么亲自在祠堂守著?”
老人停下脚步,借著天井漏下来的光,先是看了一眼陈辉,隨即目光越过他,稳稳地落在林渊身上。
他没有马上搭理陈辉,那两道稀疏泛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评估这个气质迥异的陌生年轻人。
林渊察觉到了老人的审视,他没有躲闪,身板挺直,坦然地迎著老人的目光,同时將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这是一个极其老派且表示尊重的站姿。
看清楚林渊身上的沉稳后,五爷爷那张板著的脸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转头看向陈辉:“我来看看香火断没断,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侧过身,把林渊让到前面介绍:“五爷爷,这是我朋友,姓林,从大北方大老远过来的大作家。”
“他对咱们南方的这些老建筑、老规传统別感兴趣,没见过正经的宗祠,我就自作主张把他领过来认认门。”
林渊適时上前一步,在门槛外站定,微微頷首打了个招呼:“老人家您好,冒昧打扰了,不知道我这个外姓人,方不方便进去看一眼?”
五爷爷盯著林渊的眼睛看了一秒,乾瘪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这有什么不行的。”老人抬起拐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祠堂修在这里,就是让人看的,只要进门心诚,不乱翻乱动,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规矩,陈辉,带你朋友跨进来吧,注意抬脚,別踩门槛。”
“哎,知道了!”陈辉连连点头,转头冲林渊做了一个手势,“林老师,您请,这门槛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千万得跨过去。”
林渊提了提宽鬆的休閒裤脚,抬起右脚,稳稳地跨过那道斑驳的高门槛,双脚踏在了祠堂內部的青石板上,梁思雨紧隨其后也跟了进来。
踏入中门的那一刻,周围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两度。
林渊抬头观察整个空间,屋顶很高,没有做封闭的天花板,粗壮的房梁直接暴露在视线中,上面雕刻著暗红色的莲花托。
正中央留著一个巨大的天井,几缕刺眼的阳光从上面直射下来,在空气中打出几道清晰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浮。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线香气味,混合著木材的味道。
五爷爷在门后的那张竹藤摇椅上慢慢坐下,把拐杖靠在手边,拿起一把大蒲扇,自顾自地摇了起来,不再干涉这几个年轻人的参观。
林渊收回看天井的目光,走到左侧的那面青砖墙前,墙面上镶嵌著几块巨大的青石碑,有些字跡確实异常的清晰。
陈辉走过来,指著最外头的一块石碑充当解说:“林老师,这里刻的就是刚才我在外面跟你说过的,那些下南洋打工的族人捐款修缮祠堂的名录。”
“你看这后面跟的数字,当年为了修这个房顶,有人在外面做了一辈子苦力,把最后几个大洋都寄回来了。”
林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些陌生的名字背后,全是普通人最血泪的生存挣扎。
他的视线移动,落在紧挨著捐款名录的另一块小石碑上。
“这是家训?”林渊停住脚步。
“对。”陈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这上面也没什么大道理,都是些大白话。”
林渊將目光定格在那几行楷书上。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家国天下的大词,只有极其淳朴的几句话:『种田交租,读书明理;不借印子钱,不欺孤儿寡母;凡逢大荒,族內有余粮者,必施粥於村口。』
“不复杂。”林渊看完,转过头看著陈辉和梁思雨,“但恰恰是这种最粗浅、最没有门槛的文字,才是咱们这个社会几百年来能够维持运转的最底层的道德防线。”
梁思雨有些不解:“林老师,这防线是不是太低了点?我看歷史书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家训,动不动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
“因为世家大族有做官的资源,他们要的是名声,而底层的宗族,要的是生存。”林渊转过身,面对著那块石碑,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们看这上面写的『不借印子钱』,这是血的教训,是老祖宗在警告子孙別去碰那些吃人的高利贷。『有余粮必施粥』,这不是为了行善积德,这是为了在饥荒年代保住全村人的命,也是防止快饿死的流民衝进来抢劫。”
“这些条款没有任何虚词,全是总结出来的社会经验,无数个这样写满家训的祠堂,其实就是构成了我们整个华夏歷史的最真实的微观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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