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论文碰上泥腿子(2/2)
许嘉音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高氟水和心臟的关係,她的知识库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周副主任。”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慢性氟中毒的心肌损害,目前循证证据並不充分。2022年《柳叶刀》子刊发表过综述,结论是高氟暴露与心血管事件的因果关係——证据等级为低。”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摘要页。“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
这是她十五个问题里的第三个。她原本打算等周悬诊断模糊时再拋出来,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四十一点六。”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菜价,“那篇综述我读过。第一作者是伦敦大学学院的帕特尔,通讯作者是牛津的哈里森。”
许嘉音微微一怔。他连作者都记得?
“三十七项研究,十九项来自印度,八项来自非洲。你告诉我,里面有几项是中国的数据?”
许嘉音的嘴唇绷紧了。
“零。”周悬替她回答了,“一项都没有!”
“印度的饮用水氟含量中位数是四点五,非洲有些地区超过十。他们研究的是急性和亚急性高氟暴露,样本的氟摄入量,是清河市居民的两到五倍!”
“暴露剂量差了这么大,你拿他们的结论,来套一个在低剂量环境里泡了四十年的中国退休工人?”
许嘉音没说话。
周悬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的水雾里画了一条线。
“清河疾控2019年做过普查。城南三个社区,四十五岁以上居民,氟斑牙检出率百分之六十七!骨关节异常率百分之三十四!心电图异常率——百分之二十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百分之二十一。这个数,你在任何一本顶刊上都查不到。它印在疾控中心的年报里,印刷量两百份,发给了各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那份报告的第三十八页有一组数据。长期饮用高氟水的居民,心电图st-t改变的发生率,是对照组的三点二倍!”
他用听诊器点了点三床的心电图。
“刘师傅,st段压低零点一五毫伏。肌钙蛋白阴性,三次心电图稳定不变。这不是急性事件,更不是劳力型心绞痛。”
“这是慢性氟中毒性心肌病的早期改变!”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嘉音盯著屏幕。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三十七项研究,零项中国数据。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周副主任,相关性不等於因果性。”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但没退缩,“您凭什么排除高血压性心臟病或者冠脉微循环障碍?”
“好问题。萧明哲!”
“在。”
“刘师傅的牙齿,你看了没有?”
萧明哲一愣,弯腰凑近了刘师傅的脸。“张嘴。”
刘师傅张开嘴。门牙表面布满黄褐色斑纹,釉面粗糙,两颗下门牙的切缘已经磨损过半。典型的重度氟斑牙!
“指甲。”周悬又说。
萧明哲拉过刘师傅的手。十个指甲横纹密布,甲床偏白,拇指指甲中间有一条纵裂。
“骨关节。”
萧明哲活动了刘师傅的腕关节。屈伸受限,尺偏角度减小。
“四十年的慢性氟中毒,牙齿、骨骼、关节全有表现。”周悬拧上保温杯,“心肌是唯一能倖免的靶器官?”
他看向许嘉音。
“你那篇综述回答不了这张病床上的问题。论文是论文,病人是病人。你拿伦敦的数据治清河的病,跟拿英镑在菜市场买鱼一样——面额再大,老张也不收!”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猛地捂住嘴假装咳嗽。
许嘉音攥著平板,手背青筋凸起。她翻开那张写满问题的a4纸。第三个问题,划掉。第四个问题,论据同样来自欧美,划掉。
“许医师。”周悬已经走向了四床。
“您说。”
“你那十五个问题,有几个是用中国病人的数据做的?”
许嘉音的脚步顿住了。
周悬头也不回,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回去数数。数完了,把没有中国数据支撑的全划掉。剩下的,明天再来问我。”
身后,许嘉音站在走廊中间。
她低头看著那张纸。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出处。
她从第一个开始数。《nejm》,美国多中心,划掉。《jama》,欧洲註册研究,划掉。《circulation》,日本队列,划掉。
数到第十二个,她的笔停了。
十五个问题。一个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