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高学歷的机器(2/2)
上次还能归结为粗心,归结为不適应。这次不行。
这次他做了所有指南要求的事,每一步操作都无可挑剔。开单、抽血、影像、鑑別诊断。如果这是住院医考核,他能拿满分。
可满分答卷,救不了等不到报告的病人!
“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查房,钱主任不喜欢人迟到。”
萧明哲转身走了。
……
他没回值班室,而是去了急诊科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阅览室。
几排铁皮书架靠墙立著,塞满了过期的期刊和积灰的教材。角落的桌上,有一台开不了机的旧电脑。
萧明哲打开手机,连上医院的wifi,登录了中国知网。搜索栏里,他打了四个字:森林脑炎。
结果不多。只有零星几篇个案报导,发表在地方医学期刊上。作者大多是东北林区的基层医生,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一篇篇地读。
第一篇来自黑龙江伊春。一个伐木工人,被叮咬后第三天高热,第五天昏迷。基层医生在没有任何影像设备的条件下,仅凭病史和体查,当天就做出了诊断。
没有ct,没有mri,没有血培养。
文章討论部分写著:对於该时期在林区作业后出现不明原因发热的患者,应首先考虑蜱媒传染病可能。
“应首先考虑。”萧明哲盯著这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很久。
他又搜了一组关键词:基层急诊,误诊,经验。
跳出来的文献更杂了。有把心梗当胃病的教训,有把宫外孕当阑尾炎的反思。
每一篇都在反覆强调同一句话:详细的病史採集和体格检查,是减少误诊的关键。
病史採集,体格检查。不是检验单,不是ct报告,更不是资料库。是耳朵、眼睛和手!
那个穿布鞋的男人,从头到尾没碰过病人。他站在门框边喝茶,用鼻子闻到了松脂味,用眼睛看到了病人在挠脖子。
他只用一个地理问题,就把常春藤博士引导到了正確答案面前。
萧明哲退出知网,打开万方资料库,输入了两个字:周悬。
这是一种本能。被碾压得太彻底的人,总会试图寻找对手的破绽。哪怕只是一条裂缝,一个脚註。他想证明,对方並非无懈可击。
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试了“清河二院、周悬、急诊”,还是零。加上“副主任医师”,依然是零。
一个干了六年的副主任医师,在所有学术资料库里,竟然连一篇论文都搜不到?没有第一作者,没有通讯作者,甚至连掛名都没有!
萧明哲关掉资料库,靠著铁皮书架坐在地上。阅览室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著他的脸,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书架底部。
这不可能!一个能在三十秒內纠正误诊、靠气味锁定病因的医生,学术履歷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他掏出那张对摺了无数次的手术同意书,纸面摺痕快要断裂了。“急诊阑尾切除术”几个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
这是他在清河二院犯的第一个错。周悬用三个问题救了病人,也碾碎了他六年常春藤教育筑起的自信。
今晚是第二次。七八管血,十几项检查,全球最先进的指南。他输在了一个翻领口的动作面前!
萧明哲把同意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他撑著书架站起来,走出阅览室。
走廊尽头,分诊台的灯还亮著。周悬缩在旧转椅里,保温杯立在手边,菜谱翻到了新的一页。
萧明哲没走过去。他站在走廊这头,隔著二十米的距离,盯著那个穿皱巴巴白大褂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
钱德胜发的,凌晨十一点四十三分:“明日上午查房,各组准备好匯报材料。另,周副主任的分诊记录,我会亲自检查。”
萧明哲锁了屏。他走进值班室,拧开檯灯,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
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国內基层急诊临床经验整理——病史採集与体格检查。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时,手机又震了。
沈初夏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周小果举著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上面印著几行大字。
“亲子手工大赛:请家长与小朋友共同製作布偶玩具,下周一交。”
周悬的回覆只有两个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