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王婆子之死(2/2)
王婆子蹲在灶房后头,手里端著碗,饭都忘了吃。她想起夫人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吃食可还够”时的语气,想起那几块点心。
夫人这样的人,怎么还能被人欺负?
后来她又听说了不少。
二房的小少爷如何得宠,二房如何挤兑大房,夫人如何忍气吞声。
她不识字,不知道什么叫后宅爭斗,也不知道什么叫爭管家权。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夫人对她好,但有人欺负夫人。
那天她扫月洞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二房那个小少爷被奶娘抱著从廊下过。
小少爷白白胖胖的,穿著大红衣裳,两只小手抓著个金铃鐺,有时晃一晃发出好听的声响。一群下人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王婆子握著扫帚,站在墙角,看著那孩子从她眼前过去。她心里头冒出个念头。那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使劲扫地,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很快又长出来。
她想起夫人赏的那几块点心,好吃极了,还有两件半旧的衣裳,穿著很合身。又想起二房那个小少爷,白白胖胖的。若他是夫人的孩子就好了。
夫人没有孩子,要是二房的小少爷没了,老夫人是不是就会多看夫人一眼?二房是不是就不能再欺负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也不知道这府里的事远不是她一个粗使婆子能看明白的。她只知道,夫人对她好,她要报答夫人。
她没有別的办法。
那天下午,王婆子正在扫院子,又听见几个丫环在廊下说话。
“听说了吗?二房那个小少爷,老夫人说要抱到膝下养呢。”
“真的?那大夫人岂不是……”
“可不是嘛,往后这府里,更没大房说话的份了。”
王婆子手里的扫帚停了。她站在墙角,低著头,一动不动。那根歪脖子枣树的树杈子又伸到眼前来了,她就那么看著,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她没睡著。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金铃鐺。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了。她把夫人赏的那件半旧的衣裳穿上,把头髮抿了抿,出了门。
她自是不知道小少爷的住处,但她知道奶娘每天下午会抱他在院子里玩。那院子墙外是条巷子,平日里没什么人走。恰好有棵枣树生得高,树杈伸到了墙外头,好攀爬。
王婆子这么想的时候,是没想过自己会死的。
她只是觉得,要是那个小少爷没了,夫人便能好过些。她虽是个粗使婆子,进不了二房的院子,够不著那孩子。但她可以等,那孩子总被抱出来玩,那些丫头婆子总不能时时望望盯著。
王婆子等了半个月,终於等到了机会。
这天隔著墙,她站在巷子里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小鸡叫。她常年干粗活,一双手粗糙有力,跟钢爪似的,抠住墙缝。
她从没翻过墙,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还能这样利索,就是忍不住有些发软。
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夫人不再被欺负,好像又不怎么怕了。
那孩子在跟人玩捉迷藏,他个子小,又灵活,有时躲起来总让奶娘丫头们一通好找。
这回他爬到了假山上。
他看到了王婆子,却不哭也不闹,以为她也在跟他玩。
金铃鐺掉在地上,噹啷一声。
不大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跟打雷似的。王婆子转身就跑,翻过墙头跳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后头有人尖叫:“来人啊!有人要害小少爷!来人啊!”
王婆子跑不动了,她的脚扭得厉害,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她靠著墙,喘著粗气,心知要完。
被拖回去跪在院子里,她没哭叫求饶。管事婆子问她话,她不说,又让人狠狠打她板子,她还是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不说。
二夫人哄好受了惊嚇的孩子,过来了。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王婆子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腌臢的臭虫。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王婆子跪趴在地上,满脸是血,依旧咬著牙不张嘴。她不能说,不能叫夫人跟著受牵连。
“打,打到她说为止。”
棍子落在背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地里的红薯,被人发现后骂上门。她娘打她,那时候她哭著喊娘,她娘就不打她了,扔了棍子抱著她哭。现在没人抱著她哭了。
后来她听见一个声音:“行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见大夫人站在二夫人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著。
大夫人看著她的眼神,满是厌恶和憎恨。
大夫人……厌恶她?
为什么?
王婆子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