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外交会面(下)(2/2)
格兰迪在发言后私下拜会了国联秘书长阿弗诺尔。
阿弗诺尔握著他的手说:“伯爵,贵国女王只用两个月就做到了墨索里尼十年无法做到的事——让义大利在国际大家庭中重新贏得尊重。”
格兰迪没有居功,只是將两只手都放在对方的手腕上,说了一句与刚才演说完全无关的话:“秘书长先生,我曾参与了多次自欺欺人的谈判。但今天,我是替女王来签一份诚实的外交记录。”
回到罗马后,格兰迪向刻律德菈单独递交了一份口头报告,他没有夸张国联的掌声,只是说:“陛下,各国代表的掌声中,有四成是因为义大利停止了侵略,三成是因为他们庆倖免於一场地中海衝突。”
“剩下三成——是与您个人有关。他们看著臣的眼神,其实是在试探臣身后那位没有到场的棋手。”
刻律德菈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
“这批返回国联的文件全部用宪法程序重新归档,”
她说,“往后每一份从日內瓦送回的决议,附上执行时限与对应国內部门负责人即可,国联只不过是一个讲台。”
十一月下旬,刻律德菈在奎里纳尔宫的舆图室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海防会议。
与会者寥寥,但分量极重:里卡迪少將、梅塞將军,以及刚从都灵赶回的巴多里奥元帅。
翁贝托以那不勒斯亲王和那不勒斯军团最高指挥官的双重身份列席,腰上佩著军团刚刚完成秋季整训后的纪律报告,他只说了一句:“那不勒斯港的夜间出港流程已更新,补给线的优先级重新排列完毕。”
墙上掛著大幅地中海海图,从直布罗陀海峡到苏伊士运河,从西西里岛到马尔他,从的黎波里塔尼亚到爱琴海。
图上新添了许多细小的手写標註,全是用蓝色铅笔加上去的——那是女王在过去两个月中陆续指示调整的驻防要点。
里卡迪少將用指挥棒指著西西里岛西侧的新增標註:“陛下,按照您上月签署的调整令,舰队已在地中海中部航道增设常態化巡逻,重点覆盖西西里海峡与班泰雷利亚岛海域。”
“此举既可为往返北非的商船提供安全保障,又能在地中海的东—西航线上建立可靠的监测点,確保我们对航道变化的感知始终快於潜在不稳定因素。北非沿岸的巡逻密度同样做了微调,確保一旦接到命令,主力可在最短时间內出动。”
刻律德菈点头,“保持对巴尔干方向的定期巡航,南斯拉夫王国和阿尔巴尼亚方向的情报近期可能不稳。”
“舰队处於防御態势即可,不需要挑衅任何人——但要让所有人知道,义大利本土到北非的所有航线都在保护半径之內。”
梅赛插了一句:“陛下,东非撤回部队的运力已逐渐腾出手来。臣建议將多余的运输船调配给民用航线——既能加快贸易恢復,又能为海军提供掩护。”
“批准。”
十一月末,坎帕尼亚大区的秋收结束,由於新政府迅速平抑了战爭恐慌,农產品价格保持稳定,农民们第一次没有在收穫季被徵集粮秣的卡车队打断劳作。
那不勒斯的港口工人发现卸下的货箱不再是军火,而是来自美国的机器零件和法国的医疗器械。
在义大利本土与殖民地各主要城市,军政府管制被逐步解除,新派驻的行政长官在就职时普遍宣读同一句话:“女王陛下諭令——以和平换麵包。”
行政系统接收到的指令前所未有的清晰:停徵军用物资、恢復民用航线、批准被查封的亲王室报刊復刊、允许合作社直接向地方政府申请种子贷款。
巴勒莫大区的一间村公所里,有人把復刊后的第一期本地报纸贴在公告栏上,头版没有一张照片——只有一行排版疏朗的標题:“货船回来了。”
厄利垂亚和马萨瓦港则在经歷另一层深秋。
运输船在码头卸下物资,义大利海军水兵將最后一箱弹药从港口仓库搬出时,厄利垂亚本地的搬运工头问他:“你们还回来打仗吗?”
水兵摇了摇头,继续搬货,他没有多余的词,但他的动作足以让码头上的其他工人当晚照常收工,到港区外的小酒馆喝了一杯。
在东非殖民地各主要驻地的电报日誌上,十一月最后一周记录的讯息大多简短而相似——“未发生任何衝突”“当地贸易正常”“巡逻无异常”。
唯一一条稍长的报告来自利比亚总督巴尔博元帅,他用电报向罗马扼要匯报沙漠驻防情况:“陛下,空军侦察显示撒哈拉方向一切平稳。”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深夜,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的灯还亮著。
维吉妮婭推门进来送茶,发现刻律德菈没有在看文件。
女王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沉睡的罗马。
手杖靠在窗台边,水晶王棋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身上还穿著今天会见英国海军武官时的深蓝色便装,领口鬆了一颗扣子,灯光將她的白髮映成淡金。
维吉妮婭把茶放在桌上,没有出声催促。十几年来她早已学会辨认女王何时在思考下一步棋,何时在復盘上一局。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词。”刻律德菈没有回头,“绥靖。”
维吉妮婭微微皱眉,“英国人的绥靖?”
“不。我的。”
刻律德菈转过身,手杖依然靠在窗台边,她自己背光而立,表情被阴影遮住大半,“我对法西斯残余太过宽容了吗?对德国太过克制了吗?英国想拉我反德,法国想拉我反德,美国对我抱有期望。义大利的中立,能维持多久?
“如果希特勒在莱茵兰动手,如果西班牙爆发內战,如果巴尔干燃起战火,义大利能独善其身吗?”
维吉妮婭沉默了,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炭裂开的细碎声响。
“陛下。”
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几年前您问过臣,为什么选择跟隨您。臣说,因为殿下不是在下棋,殿下是在给一群本来没有棋盘的人,造了一个棋盘。
“今天臣想说另一句话,陛下造的棋盘,现在不止属於您一个人了。当棋盘足够大,下棋的人就不能只考虑输贏,她还要考虑,棋盘上的每一个格子,都是活著的人。”
“您的克制,不是软弱,是他们的盾牌。但臣也会记得,盾牌的另一面,是剑。”
窗外的月光照在台伯河上,照在那棵黎巴嫩雪松的枝头。
远处威尼斯宫塔楼的灯光依然亮著,但它的窗框上已不再代表任何一个人的野心,而是整个国家在深夜里平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