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刻律德菈的一天(下)(2/2)
萨巴蒂尼的瞳孔缩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
“殿下是听谁说的?”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只是將手杖轻轻转了一下。沉默像是一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清脆,篤定,不容忽视。
萨巴蒂尼最终报了一个数字,比金融圈私下流传的低一些,但低不了太多。
刻律德菈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合理。”
萨巴蒂尼离开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十八岁的公主坐在沙发上,手杖横放在膝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位不需要她多说话——本堂神父送来了本月教区申请人数的统计表。与上月相比增加了十二人,与前年同期相比几乎翻了一番。
这在刻律德菈的预计之中:失业率攀升时,人们往往更频繁地走进教堂寻找寄託。
她从头到尾翻完所有统计,只问了一句:“您的指甲怎么了?”
本堂神父愣了一下,將手指藏进袖口:“只是……整理救济站募捐帐目时不小心砸伤了。”
刻律德菈看著他的眼睛,“神父从来不记帐——您替哪个失业的孩子挡下了麻烦。”
神父低下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傍晚五点,书房。
刻律德菈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两样东西——一封信,和她的笔记本。
信来自伦敦,邱吉尔的私人信笺。他已经不是大臣,在野赋閒,写起信来天南地北毫无拘束。
他在信中说,哈罗公学的一位歷史教师最近把邱吉尔本人的政治浮沉编成了案例,在课堂上问学生:“一个政治家在被所有人嘲笑时,如何判断自己是错的,还是时代还没追上他?”
邱吉尔写道,有一个学生站起来回答:“如果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那他多半是错的。如果他还在喝酒写书写信,那可能是时代没追上。”
然后他问刻律德菈——时代追上来了吗?
她看完信,没有立刻回,她会在深夜回这封信。在回信里她会告诉邱吉尔:时代不会追任何人,先生。它只会碾过那些站在原地的人,然后回头看一眼被碾过的痕跡,说那是歷史。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翻到了属於1933年的那一页。她已经写满了半页——观察,分析,对局势的判断,对棋子的標註。
现在她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写了一行字。
“3月1日,柏林国会被烧,授权法案將至。德国民主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被拆除。义大利在观望,英国在观望,法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这场大火会烧多远。”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维也纳的情势日趋紧张,奥地利总理多尔夫斯试图守住独立,但奥地利纳粹党在柏林的支持下步步紧逼。一旦奥地利防线失守,中欧將失去最后一个缓衝区。伦敦的邱吉尔对此发出过警告,但无人理会。梵蒂冈已经开始意识到德国教会的处境可能比预期更糟,庇护十一世对纳粹政权的態度正在转变。塞尔维亚王室內部对国王的专制统治早生不满,政变的传闻在贝尔格勒不断发酵。此线埋在暗处,隨时可能引爆。”
又停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威尼斯宫的那盏灯已经亮了。
“墨索里尼高估了希特勒的控制力,也高估了自己对局势的判断。他在幻想一个可以被操纵的德国——一个可以被当作筹码在欧洲谈判桌上使用的德国。他看不到希特勒的最终目標是什么,或者他看到了,但他以为自己可以驾驭它。”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晚上七点,晚餐之后,她与康皮翁尼將军在花园里走了一小段。
一月的花园很萧瑟,玫瑰的枝条光禿禿的,只有几株晚开的番红花在墙角露出一点紫色。
老將军的腿在利比亚受过伤,走不快。他们走到那棵黎巴嫩雪松下面时,康皮翁尼忽然说:“殿下今天在救济站的事,臣听人说了,那个敬礼的老兵——他是一战时候的准尉,臣查过了。”
刻律德菈转过头看著他,老將军的侧脸在暮色中稜角分明,像是在用骨头撑著整张面孔。
“殿下,”他继续说,“您今天让他给您敬礼,然后您扶正了他的手。臣觉得,那双残废的手这辈子再不会再对任何人敬礼了——除了您。”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她只是將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水晶王棋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晚上九点,书房。
刻律德菈坐在灯下,面前摊著笔记本。窗外,罗马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台伯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威尼斯宫那盏灯还亮著。她翻开笔记本,在属於今晚的那一页,拿起笔,她的笔跡依然整洁而清晰。
维吉妮婭推门进来时,看见公主正对著窗外那盏灯出神,手杖靠在一旁,水晶王棋反射著檯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