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棋(2/2)
写完之后,他划掉了最后一句,改成:“此女將来,不知其所止。”
1924年的春天,费拉里教授带来了一副新的棋盘。
那不是標准棋盘,而是一副“三人象棋”——在六边形棋盘上,三方势力互相博弈的变体。他本想用这副棋盘来训练刻律德菈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
刻律德菈看了棋盘很久。
然后她问:“为什么是三方?”
“这是三人象棋的规则设计,殿下。”
“我不是问这个。”她伸出手,指著六边形棋盘上的格子,“我是问,为什么真正的棋局只有两方?”
费拉里教授愣住了。
“黑白,敌我,胜负。”刻律德菈的声音很轻,“但世界不是只有两方的,对吗,教授?义大利、法国、英国、德国、奥地利……没有人只面对一个对手。”
窗外传来远处的喧囂。
那是法西斯党在罗马街头的集会,黑色衬衫的队列高唱著《青年之歌》,墨索里尼的画像被高高举起。
1924年的义大利,法西斯党已经牢牢掌握了权力。马泰奥蒂危机还没有爆发,但暗流已经在涌动。
费拉里教授看著面前这个九岁的女孩,忽然觉得她问的不是棋。
“殿下,”他斟酌著字句,“棋局从来都只是现实的一面镜子。镜子能照见的,永远是有限的。”
刻律德菈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开始在三方棋盘上摆棋子。白色的手指捏著象牙棋子,一颗一颗,稳稳地落在格子中央。手杖靠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水晶王棋映著窗外的光。
费拉里教授看著她的侧脸。白色的短髮垂在耳际,发尾的蓝色比三年前更深了一些。她的五官正在逐渐长开,精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美,正在九岁的躯壳里一点点绽放。
而她手中的棋子,落得越来越稳了。
1925年,刻律德菈十岁。
这一年,费拉里教授正式向国王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他四年来对公主殿下的教学观察,包括她的学习进度、智力发展评估、性格特徵分析,以及一份长达七页的西洋棋对局记录。
报告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殿下之於弈道,已非臣所能教。殿下对棋局的理解,已超越技法层面,进入了臣无法企及的领域。她不是在计算棋步,她是在阅读棋局本身的法则。臣四十年来未尝见过这样的棋手,无论年龄。如陛下允许,臣建议邀请罗马棋会的马斯特罗亚尼先生来与殿下对弈。他是义大利最好的棋手之一,或许能为殿下提供新的挑战。至於其他学业——拉丁文已可阅读西塞罗原著,算术已达中学水准,地理与歷史尤为精熟。殿下学习的速度,远超任何已知的教育框架所能解释。臣执教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臣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臣只能说,她是一枚王棋。而棋盘,正在等待她长大。”
国王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窗外,罗马的暮色正在降临。
1925年的义大利,法西斯独裁体制已经基本確立。墨索里尼在议会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讲,宣布自己承担马泰奥蒂案的全部“政治责任、道德责任和歷史责任”。反对派的声音正在被逐一清除。
国王的权力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放下报告,望向窗外。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玫瑰正在盛开。
十年前的1915年,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听著產房里传来的啼哭,给那个刚出生的女儿取了一个不属於这个时代名字。
刻律德菈。
他忽然想起费拉里教授报告里的最后一句话——“她是一枚王棋。”
国王微微闭了闭眼睛。
棋盘確实在等待她长大。
但作为国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棋盘上早已不是只有黑白两方。
法西斯党、军队、教会、王室、协约国、还有那些在地平线上隱隱躁动的力量——各方势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碰撞,而他手中的棋,已经越来越少了。
十岁的刻律德菈,此刻正坐在东翼那间小书房里,面对著费拉里教授带来的新对手——罗马棋会的马斯特罗亚尼先生。那是一位蓄著灰色鬍鬚的中年人,据说在义大利排名前三。
棋盘摆好,刻律德菈执白。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王前兵上。手杖靠在一旁,顶端的水晶王棋安静地折射著夕阳的余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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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玫瑰正在开放,罗马的暮色漫过奎里纳尔宫的穹顶。
1925年的夏天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