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考后归家(1/2)
马车轆轆地穿过长街,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时,裴辞镜已经靠著车壁,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九天。
整整九天。
他在这巴掌大的號舍里坐了九天,写了九天,熬了九天。
那些经义策论,那些时务对策,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都是拿心血熬出来的,如今考完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下来,整个人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得只想躺下。
沈柠欢坐在他身侧。
没有出声。
她只是悄悄地將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交叠在腹前的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裴辞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翘首往这边张望。
裴富贵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那肚子依旧圆滚滚的,却难得地站得笔直,没有半分平日里那副东倒西歪的模样。
周氏站在他旁边,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在看见裴辞镜从车上探出头来的那一刻,倏地红了。
“辞镜!”
周氏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目光从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有些发青的眼底,落在他比九日前清减了几分的下頜线上。
心疼。
像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疼。
“瘦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哽,“脸都尖了,眼睛也凹下去了,这九日,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吧?”
裴辞镜急忙从车上跳下来,咧嘴笑道:“娘,我好著呢。不过是几天没睡踏实罢了,养养就回来了,您別担心。”
裴富贵也凑了上来。
他没有像周氏那样红著眼眶,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著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回来了就好。”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今年春闈,有不少人中途病倒了,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便是万幸,考得好不好,那是后话,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这话说得朴实。
却字字在理。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没有急著跟父母说考得如何,一来是真的累了,二来虽然他对自己考场上的发挥有数,却也不想在结果出来之前,说那些“考得不错”之类的话,也算是给一切留有余地。
万一呢?
万一没中呢?
那不是让爹娘空欢喜一场?
沈柠欢从车上下来,走到裴辞镜身侧,先向裴富贵和周氏福了福身,才温声开口:“爹,娘,夫君路上已经用了些粥食,我出门前便吩咐人烧好了热水,先让夫君洗漱一番,身子乾净了,也好歇息。”
她说得不急不缓。
温温软软的。
却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周氏听著,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这个儿媳妇脸上,那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满意。
这孩子。
当真是贴心。
从辞镜进考场那日起,柠欢嘴上不说,可心里分明是掛念著的,那偶尔走神的模样,那每日总要往贡院方向望几回的习惯。
这些周氏都看在眼里。
如今辞镜出来了,她又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热水烧著,吃食备著,连换洗衣物都提前让人收拾妥当了。
这份周到。
这份体贴。
放眼整个盛京,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周氏握住沈柠欢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庆幸:“柠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柠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常:“娘说的哪里话。夫君在考场里熬著,我在家里等著,不过是分內之事,谈不上辛苦。”
周氏听著。
心里头更熨帖了。
她偏过头,看了裴富贵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在说:“咱们家这个傻儿子,能娶到这般体贴的媳妇,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裴富贵读懂了娘子的眼神。
嘿嘿笑了两声。
那张圆脸上的肉都跟著颤了颤。
儿子当然是有福气,才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自从两人成了亲,臭儿子整个人都变了——开始读书上进了,不再学他整日閒逛,如今连科举都敢去考了,搁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这媳妇。
当真是他们二房的福星!
裴辞镜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娘亲拉著娘子的手,心里头那点感动,跟煮开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娘子实在是太懂他了!
九天没见。
他想她想得厉害。
方才从贡院出来的那一刻,看见她站在老槐树下,日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当时恨不得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把她抱进怀里,闻闻她发间的馨香,感受一下她身上的温度。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九天没洗澡,號舍里那股子霉味儿、墨汁味儿、蜡烛燃尽的烟燻味儿,全沾在身上、头髮上、衣服上。
连他自己闻著都嫌弃,哪好意思去碰香香软软的娘子?
精神的疲惫可以忍受,但身上的污垢必须去除,此刻裴辞镜站在门口,听娘亲和娘子说话,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洗澡!
热水!
快点!
沈柠欢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还有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爹,娘,”她转过头,温声道,“夫君这几日累坏了,我先带他回去歇著,等他缓过来,再陪二老说话。”
周氏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好好歇著。这几日什么都別想,先把身子养回来要紧。”
沈柠欢应了一声,转身走到裴辞镜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
裴辞镜如蒙大赦,朝爹娘挥了挥手,便跟著娘子快步往內院走去。
身后,周氏看著两人並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富贵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长大了不好吗?会读书了,会疼媳妇了,连科举都敢去考了。咱们该高兴才是。”
周氏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高兴。”她说,声音里带著笑,“高兴得很,这几天去大相国寺和青云观祈福,两边的大师都说,辞镜他前程一片光明,这次科举应该是能够高中的吧?这样的苦,咱家儿子哪吃得了第二次啊……”
“別想那么多了,大师的话你还不信吗?再说就算没考上又能样,就咱们家这情况,还会有苦日子吗?”裴富贵听出周氏的忧心,安慰道。
听到这话。
周氏白了自家相公一眼,说道:“呸呸呸!我儿子肯定能考上,我可是要当进士的娘的人,不与你一道了!”
说罢。
她甩开裴富贵,向屋內走去。
裴富贵见状,连忙追著粘上……
……
浴室设在安乐居的东厢,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浴桶里灌满了热水。
热气腾腾的。
氤氳了半间屋子。
水面上飘著几片花瓣,是沈柠欢让人放的,说是能安神。
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掛著乾净的衣物,从里到外,一件不落,连腰带都备好了两条——一条素色的家常款,一条青色的,配新做的春衫。
裴辞镜站在门口。
他转过头。
看向身侧的沈柠欢。
她正低著头,检查浴桶旁的小几上有没有备好皂角、巾布,又伸手试了试水温,確认还烫著,才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有娘子的他,是最幸福的人!
沈柠欢抬头,只见裴辞镜还站在门口,於是催促道:“还愣著干嘛,快进去洗吧,水凉了就不好了。”
裴辞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
关上门。
脱衣钻入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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