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章 大梦初醒(2/2)
仅此而已。
梦醒之后,物是人非。昔日的少女已为人妇。
她成婚多年,膝下空空,听闻万安寺的送子观音灵验,便特意从邻县赶来。
他站在殿侧,看见她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眉目间满是虔诚。
他看见她发间別了一小朵珠花,不是荷花,是牡丹的式样,富贵有余,却少了当年那朵荷苞的野趣。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求观音未必有用,万安寺的送子观音其实並不怎么灵验,十个人来求,能有一个如愿便算菩萨开恩了。
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远远站著,看她上香,看她叩头,看她起身离去。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福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没有半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她不认得他了。
他摸了摸自己肥厚的下巴,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笑。
谁会认得呢?
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乞儿,和如今这个胖大的和尚,横看竖看都扯不上半分干係。
她在寺庙里住了三天,每日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在厢房里抄写经文。
日子就这样过去。
三天过后,她走了。
他和师兄走到门口送行,目送对方上了马车。
再后来,他就在其他信眾的嘴里得知了她的消息。
听说竟真的怀上了。
师父说这是菩萨显灵,让他去给观音像添灯油。
他应了一声,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又过了半年,她来寺中还愿。
他刻意避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只是觉得不该见她。
可万安寺终究太小,有些人便是想躲也躲不开的。
他半夜起来如厕,路过西厢客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房里推门出来。
月光底下,那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是他师兄。
寺里修行最久的师兄,修为堪堪引气入体,资歷却比他老得多。
那张脸,他在寺里看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后,他直接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敲开了师兄的房门。
师兄披著僧袍出来,襟口没掩严实,露出里头一截白布中衣。
法明站在门口,月光把他肥大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黑沉沉地压了半扇门。
“你去她房里做什么?”
师兄先是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说法明师弟你莫要多想,那女施主夜里心悸,托人去请安神符,恰巧轮到他值夜照应。
法明闻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合十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禪房。
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无心分辨。
他试著劝自己放下。
可惜万安寺实在太小,一些风言风语就算是他不愿去听,也会自己钻进他耳朵里来。
所以那个孩子是谁的?
也许就是师兄的,也许不是。
也许世上本就有那么巧的事,她在观音面前磕了几个头,菩萨就送了她一个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並没有那么愤怒。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堵得慌。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茫,像是那年荷塘边,他抬头一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的失落。
没有船,没有那个穿素净衣裳的女子,只有几片破荷叶在风里晃。
他用了一天时间整理好自己。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那点小心思重新压回那具胖胖的身体里。
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归了档,用佛经封口,用戒律糊边,装进心底最深的那口箱子,钥匙被他隨手扔了。
他想,这应该就是修行罢。
他坐在那口钟里,或者说,坐在那道土墙围成的圈里,双手合十,缓缓睁眼。
“沈道长。”
他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堵墙还要困贫僧到几时?”
……
沈回上下打量了法明和尚一番,见他从头到脚安然无恙,心下也是鬆了口气。
他笑了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当下捏了个法诀,伸手一指。
那圈土墙立刻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簌簌地往下塌落,眨眼间便化作一蓬黄土,与周遭的焦土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法明站起身来,掸了掸僧袍上的浮土,这才抬头看向四周。
乱葬岗上一片狼藉,焦土、残骨、灰烬,到处是火烧雷劈的痕跡。
他看了看沈回略微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地上那几摊焦黑的残跡,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道长辛苦。”
沈回摆了摆手,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