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章 寧为玉碎(1/2)
沈回看著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心念微动。
那繚绕的火舌倏地收敛,聚成一点,隨即消失无踪。
灶膛里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又顷刻间褪去顏色,失了温度,似是从未燃起。
他心念再动。
消亡的火焰自虚无中重新跃出,眨眼间便在灶膛里烧得汹涌澎湃,热浪扑面。
他沉心內视,胸口处一片暖意。
在那里,一抹豆大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微弱却稳定,像是风中摇曳的灯盏。
这便是心火。
他终於有了第一门法术。
没有依靠外物,而是靠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当然,也不全是。
他正盯著那火焰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五师兄的惊叫:
“哎呀!糊了糊了!”
他回过神来,只见五师兄已经三两步衝到灶台前,一把掀开了锅盖。
一股焦糊的白气腾地冒了出来,瀰漫了整个灶房。
锅里的粥早已不是粥了。
米粒乾巴巴地贴在锅底,最下面那一层已经结成了黑褐色的锅巴,边缘处甚至焦黑捲起。
“这……这……”
清石拿著锅铲,看著焦糊的锅底直咧嘴,“哎呀,可惜了一锅好米……”
沈回有些不好意思:“怪我怪我。光顾著自己,却忘了锅里还有东西……”
清石摆摆手,倒也没怪他。
他一边用力铲著锅底那层焦糊的锅巴,一边开口安慰:“没事没事,只是味道苦了点,今天就凑合凑合吃吧。”
他边说边把那些焦黑的锅巴铲进一个大碗,又颳了刮上面还算能吃的部分,勉强凑了半盆糊糊状的稀饭。
只是那卖相嘛……实在算不上好看。
沈回看著那半盆黑乎乎的糊糊,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转头扫了一眼灶房里的食材:案板上有一小块肉,墙角堆著几棵蔫巴巴的青菜,窗台上还晾著些干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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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师兄,”他忽然开口,“我来炒个菜吧。”
清石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些怀疑:“你?会做饭?”
沈回笑了笑,没多解释,直接挽起袖子走到案前。
他先拿起那块肉,三两下切成薄片,又顺手撒了点盐醃上,然后转身就出了灶房。
清石趁他出门凑到案板前一看,发现那肉片厚薄均匀,刀工利落,不由得一愣,嘴里喃喃道:“可以啊师弟,真有两下子……”
沈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嫩绿的野薺菜,另一只手里还攥著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清石定眼一瞧,发现竟是朽木桩上长的蘑菇。
“这东西……”清石指著那蘑菇,“能吃?”
“这是冬菇,能吃。”
沈回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將其洗净切片,“你们没吃过?”
清石摇摇头:“不知是否有毒,所以从未吃过……”
沈回笑笑,没再多说。
灶房里的调料简单,只有盐,还有一小罐猪油,但也够了。
一切准备停当,他正要生火,忽然瞥见清石欲言又止。
“怎么了师兄?”
清石指了指那块肉,小声道:“那肉是四师姐特意给你一个人补身子的,你全切了……”
沈回只是一笑,手上动作却不停:“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说著他一手按住灶台,心念一动。
灶膛里本已暗淡的火苗猛地窜起,火浪涌动。
清石惊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著灶膛:“不添柴也能烧?”
“师兄忘了,我修的是火行之法,只是要耗费些许灵气。”
沈回说著,猪油已经下锅,化开,肉片滑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腾地冒起来。
他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片翻了个身,每一片都受热均匀。
清石在旁边看得入了神,一会儿看看锅里的菜,一会儿看看灶膛里的火,嘖嘖称奇:
“师弟,你这控火之法算是入门啦?”
“还要多亏师兄点拨。”
沈回说著手腕又是一抖,冬菇片已然进了锅里,接著又是一阵“刺啦”声,香气更浓了。
清石咽了口口水,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以后天天来掌灶,定能省灶房好些柴火……”
沈回笑了:“只要师兄一句话,以后这灶房里的差事便有我一份。就是哪天你不想煮饭了,我也可以来接你的班。”
说话间,第一道菜已经出锅装盘。
…………………………………………
灶房里的热闹,隨著两盘菜端进膳堂,便也跟著挪了过去。
大师兄李长兴看著碗里黑黢黢的糊糊,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碗就要喝。
见沈回端菜进来,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盘子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有菜?”
“一些蘑菇和野菜。”沈回將两盘菜摆在桌子中央,“五师兄掌灶,我给打了打下手。”
清石跟在后面,连忙摆手:“菜都是小师弟炒的,我就烧了烧火……哦不对,火也是他自己烧的。”
四师姐静慧已经凑了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小师弟还会做饭?”
“会一点。”沈回笑著坐下。
“闻起来不错!”
“看起来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
“都愣著干嘛?吃啊。”
大师兄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片蘑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嗯,这蘑菇鲜嫩多汁,火候正好。”
清逸也夹了一筷子肉片,细细品味。
“確实不错。”
他不住点头,有些感嘆:“咱们也算是沾上小师弟的光了,搁在以往,想吃回肉可不太容易。”
静慧早已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没想到小师弟还会做饭,下次五师弟隨师父下山了,便由你来掌灶吧!”
“那可不成。”
清石连忙开口,夹菜的动作却不停,“师弟修行已经入门,再过些日子,就该轮到他隨师父下山去了……”
“下山?”沈回疑惑。
清石有些不好意思,向沈回解释道:“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隨师父下山办事行走,春秋各一次。你入门虽晚,但修行却是不慢,最迟明年开春,怕是就得轮到你了。”
沈回微微一怔,“下山做什么?可是要斩妖除魔?”
“无须担心。”
大师兄李长兴摆了摆手,“只是帮忙做些杂事,背背箱子。不说这些,先吃饭,先吃饭。”
眾人纷纷动筷。
那盘薺菜炒得碧绿油亮,入口脆嫩,冬菇炒肉片更是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比往常热闹许多。
一向沉稳的大师兄话多了起来,讲起了他当年刚入门时闹出的笑话。
清逸偶尔笑著插上一句嘴,又被静慧抢白几句。
最后,几人起鬨让沈回明天再弄些吃食,还让四师姐静慧去山里弄些野味,就连三师兄也说,要挖出去年埋下的好酒。
膳堂中吵吵闹闹,道观里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就在这时,一直只默默吃著糊糊的二师姐静明却忽然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一味贪恋口舌之欲,与俗世之人何异?”
她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忽地一滯。
静慧嘴里还塞著菜,闻言也不敢嚼了。
她鼓著腮帮子看向沈回,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
儘管未曾开口,可沈回却看得明白,四师姐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惨了,二师姐要开始讲道了。
沈回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竹筷,施施然答道:“二师姐说得是,修行自然要清心寡欲。”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可俗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吃饭睡觉,既是人之本性,又是天理伦常。何必强去压抑?”
静明直视他:“形为心役,物累其神。耽於味者,离道日远。”
沈回不恼,反而提起茶壶,替静明斟了一杯粗茶,转而问道:
“师姐可知,这茶从何来?”
静明垂目:“山泉所煮,野茶所沏。”
“泉从何来?”
“后山石隙渗出。”
沈回点头:“那为何不取渠中浑水,偏要取这崖上清泉?”
静明一怔:“渠水泥浊,不堪饮用。”
“不堪饮用?”
沈回笑起来,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师姐既分清浊,又何必责备吾等贪恋口舌呢?”
静明蹙眉,下意识开口:“我择泉,非取其味,而为取其清。”
沈回抚掌而笑,终於露出了狐狸尾巴:“师姐啊,这『清』难道不是一味?若无味,何以辨清浊?师姐避『甘』之名,而行『择味』之实,岂非掩耳盗铃?”
静明语眉头一挑:“诡辩,耽於品味,心逐物转,便是下乘。”
“非也,非也。”
沈回笑意不减:“俗人吃饭,是饭吃掉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修者吃饭,是人吃掉饭,纳精聚气,化为己用。同是举箸,用心却不同。”
静明沉吟片刻,似在思索他的话,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但若人人皆以『品味』自居,岂不是催人放形纵慾?”
沈回这次倒没有继续反驳,敛了笑意,点头承认:“凡事过犹不及,不过这其中关键不在於『物』,而在於『心』。师姐若遇真饕餮,大腹便便,食不知味,自当呵斥;可我等不过求菜蔬適口、羹汤得宜,何必以『俗』字讥之?”
静明闻言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回不紧不慢地拈起一根薺菜,仔细端详:“圣人有云:『泥丸百节皆有神。』舌头上有八千四百个味蕾,每一个味蕾里,都住著一位食神。师姐若连这碟薺菜的滋味都辨不出来,又如何知道那八千四百位食神,是欢喜还是愁苦?”
“你这是歪解经意。”静明不服。
“那便说点不歪的。”
沈回把薺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正所谓『食色,性也。』这话不是在教人放形纵慾。而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吃饭喝水,乃人之天性。”
“天性在,欲望便在。真正的修行,不是灭情绝欲,而是在面对欲望时,依旧能保持清醒和节制。”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身体是渡河的筏子,是载道的容器。一味禁慾便会缺了几分厚重,经不起风浪;来者不拒则又会不堪其累,有沉船之虞。”
静明听了这话,定定看著那两碟菜,久久不语。
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在为静明的沉默而惊讶,还是在为沈回能说出这番话而惊奇。
良久,静明终於开口,语气幽幽:“我在棲鹿山修行二十余载,自以为看破了许多事。今日听师弟一席话,方知……”
“方知什么?”沈回笑著接口,“方知这人间烟火,也是一味大药?”
静明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她看著那桌上的菜,犹豫片刻,终於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蘑菇,送入口中。
蘑菇在齿间碎裂,咸、鲜、脆、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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