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声惊雪(2/2)
“你有底?你有个屁的底!万一他们真动手咋办?”李桂兰一边骂一边抹眼泪,又气又心疼。
台下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好话。有人拉著他手不放,说他是靠山屯的骄傲;有人说明儿个要请他吃饭,让他再唱一段;还有人说要去告诉他二叔,让他二叔看看自家侄儿多有出息。
陈根生一一应著,脸上掛著笑,可眼睛一直往赵三炮消失的方向看。
他知道,这事没完。
赵三炮这种人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今天丟了这么大的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不能在靠山屯待一辈子了。
今天这一出,赵三炮不会轻易放过他。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屯子里,偷偷摸摸地练戏。师父说过,二人转的根在关东大地,可关东大地不止靠山屯一个地方。
他得走出去。
去更远的地方,唱给更多的人听。让更多的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二人转。
人群散了大半,碾盘场子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的狗叫了一阵也停了。
李桂兰还站在他身边,红围巾被风吹得直飘。
“根生,你以后咋办?”
“不知道。”陈根生望著满天飞雪,声音不大,可很坚定,“可我不想再躲著了。”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
雪光映著她的脸,眉眼间全是倔强。她咬著嘴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过了好一阵,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著陈根生。
“我跟你走。”
陈根生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跟你走。”李桂兰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你上哪儿唱戏,我就上哪儿给你搭戏。你不是缺个旦角吗?我嗓子也不差,你教我,我跟你唱。”
陈根生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她爹妈不会同意。可看著这姑娘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光,跟他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那是对二人转的喜欢,那是对未来的相信,那是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起闯的决绝。
他伸出手,把李桂兰冻得通红的手握住。
“行。”
就一个字。
李桂兰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雪下得更大了,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伸向靠山屯的深处,也伸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碾盘场子上,戏台的灯光还亮著。赵三炮的人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动作飞快,好像在躲什么瘟疫。没人注意到,碾盘场子外头的老槐树下,还站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二叔陈老憨。
他穿著那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听见了,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他是被叫好声吵醒的,披著衣服过来看,正好看见根生站在台上唱戏。他看见台下的人哭,看见台下的人笑,看见自家那个从小被人笑话的侄儿,像一颗星星一样在台上发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骂根生的话——“不务正业”、“败家玩意儿”、“丟人现眼”。他想起自己抄起烧火棍撵根生的样子。
他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戏台。
台上的灯灭了。
只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一切。
陈老憨的眼眶红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风迷了眼。”
然后大步走进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碾盘场子对面的小路上,赵三炮的马车停在村口没走。
他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坐著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根烟。
“三哥,那小子就是个愣头青,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你懂个屁!”赵三炮一把夺过烟,手都在抖,“那小子有真东西。他师父是王满堂,你知道王满堂当年在东北曲艺界什么分量?那是真正的大角儿!他教出来的徒弟,能把咱这碗饭砸了。”
“那……咋办?”
赵三炮狠吸了一口烟,眯著眼,三角眼里全是阴狠。
“给我查。查清楚他底细,查清楚他都认识谁。我就不信,一个臭屯子里出来的孤儿,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他把菸头扔出窗外,火星子在雪地里灭了个乾净。
“靠山屯这地方,我赵三炮还会回来的。”
马车在风雪中动了,车灯晃悠悠地消失在夜的深处。
靠山屯恢復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陈根生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回到二叔家,轻手轻脚地推开小屋的门。屋里黑洞洞的,二叔的屋里传来鼾声。
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手里攥著那块红手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能闻到师父留下的那股旱菸味儿。
耳边迴响著师父最后的话。
“根生啊,这条路不好走。可你要是认准了,就走到底。別回头,別后悔。”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师父,我不回头。这辈子都不回头。
窗外,雪花无声地落下。
关东大地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这只是一个少年和一门老手艺的故事的开始。
(第三章完,约24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