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井底青灯(2/2)
周厚猛地闭气。与此同时,杨照掌心残镜翻转,镜面照著麻绳上的光丝。光丝没有往井底散,反而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牵向井壁西北侧。那里青砖顏色比別处淡,像被人反覆洗过。
“停。”杨照低喝。
周厚一动不动。
杨照指尖压在镜沿,眼中浮出细密光纹。他没有强行破井。强破会让井底那截骨片反咬周围百姓,真正的锁口也会趁乱闭合。他只让光丝贴著井壁滑行,像用针尖挑开皮肤上的旧痂。
片刻后,青砖缝里渗出一滴黑水。
黑水落进井中,青灯立刻熄了一半。那些掌心僵硬的百姓同时喘出一口气,手指慢慢鬆开。阿七急忙扶住那名妇人,妇人眼神恢復清明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没有喊疼,只哑声说:“我刚才看见井底有人。”
杨照抬头:“什么人?”
妇人颤声道:“穿官靴,手里拿著一本册子。他把名字念给灯听,灯就亮一下。”
这句话让井边所有人安静下来。
官靴。册子。名字。
这场邪术显然早有准备。有人掌握著青石城住户名册,能精確知道哪几户靠近青柳井,哪几个人体弱,哪几条小巷能在清晨前后借水气散开。若没有官府库房的文书,做不到这么准。
韩烈的手搭上剑柄:“城主府?”
杨照没有接话。他把那滴黑水收进瓷瓶,又让周厚慢慢上来。等人离开井壁后,他才在井沿內侧找到一处极小的刻痕。刻痕像鱼鳞,藏在青砖反面,若不从水下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砚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这是水闸署的验印。”
青石城北有三道水闸,平日只管泄洪和供水,位置低,权力小,很少有人留意。可水闸连著暗渠,暗渠连著旧矿,旧矿又靠近第一锁口。若水闸署早被人握住,青柳井只是他们掀开的第一块石板。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马蹄声。
一队穿灰衣的差役衝进巷子,为首之人扬起令牌,开口便说青柳井涉邪,所有证物归官府封存。阿七下意识把记录册抱紧。周厚刚上来,手还在发抖,却已经挡在药箱前。
杨照看著那面令牌,忽然笑了笑。
“来得真快。”他说。
为首差役皱眉:“你什么意思?”
杨照將瓷瓶举到光下,黑水在瓶中轻轻晃动,里面浮出一点银粉。那银粉的形状,正和差役令牌背面的暗纹相同。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杨照没有立刻逼问。他让阿七把妇人和守井老卒带到巷侧,又让赵砚將令牌、瓷瓶、井绳分开包好。证物不能混,混了便会给人留下可乘之机。灰衣差役越急著收走,越说明这些东西之间存在他们不愿被看见的连接。
那名为首差役想后退,韩烈的剑鞘已经落在他身后。百姓们退得更远,却没有散。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许多眼睛都望著杨照手里的瓷瓶。青石城太久没有人把他们的疼痛当成证据,今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瓷瓶,也像给他们留住了一口气。
杨照收起瓷瓶,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青柳井今日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在你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