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照影台(2/2)
三息很短。
对台下许多外门弟子来说,却像看见一扇门缝。
赤霞门长老坐直身子。白鹿书院几名先生互相交换眼神。青玄宗这边,灵测司许观神情深沉。
丹堂岳沉忽然道:“杨照,你这套东西若误导低阶弟子强开暗窍,造成伤亡,谁负责?”
杨照看向他。
“任何修炼都需规范。丹药也会死人,所以丹堂不能因风险存在就取消丹道。照影术同理。”
台下响起低低议论。
岳沉还要再说,白鹿书院女弟子忽然道:“我想试。”
她走上台,自报姓名。
“白鹿书院,谢微澜。”
杨照看向她的手腕,照影视野中,一条复杂符脉浮现。
照影台上的风很大,玉瓶里的水面被吹得微微晃动。杨照调整瓶口角度时,手指稳得出奇。越是公开场合,越不能急。照影术第一次亮相三宗,若只表现得神奇,会被当成奇门小术;若能展示出可验证、可复查、可扩展的流程,才有资格从“个人能力”变成“新传承”。
他把展示分成三步。第一步,显影污染,让所有人看见原本无色的黑丝。第二步,显影暗窍,证明人体內存在测灵石忽略的旁路。第三步,导流三息,展示暗窍並非只能看,也能短暂干预。三步层层推进,像把台下眾人从“这是什么”带到“这有什么用”,最后再推到“这会改变什么”。
被选上台的外门弟子叫林慎,是个很普通的人。测灵石一寸微光,炼气一层多年未进,平日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杨照选择他,不是因为他最適合展示,乃是因为他最有代表性。宗门里大多数人都不是天才,照影术若只能锦上添花,意义有限;它真正锋利的地方,是能从普通人身上找出被忽略的可能。
林慎起初很紧张,手心全是汗。杨照低声对他说:“不用配合我演什么,你只要按平时呼吸。”这句话让林慎镇定些。细光落到腕侧后,他先是皱眉,隨后眼中浮出惊讶。那枚几乎看不见的星点亮起时,他自己比台下任何人都震动。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自己身上还有一处能亮的地方”。
台下外门区域一片安静。许多弟子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胸口和背脊。被测灵碑判定普通的人太多了,普通到他们早已习惯不期待。杨照的展示像在这片沉默里划了一道细光。它还不能承诺改变命运,却足以让人產生一个危险的问题:我的身体里,会不会也有未被看见的窍?
岳沉抓住风险发难,正中杨照预料。他不迴避风险,反而承认风险,再给出规范方向。这个回答让白鹿书院的人明显更感兴趣。书院重视法度和记录,最怕无法约束的神秘术。杨照把禁忌、步骤、记录表拿出来,相当於给照影术套上初步框架。框架不完善,却有继续討论的基础。
谢微澜主动上台时,照影台的气氛彻底变了。她不是青玄宗的人,站出来就代表外部认可。杨照看见她体內符脉的那一瞬,几乎忘了台下敌意。那是一种全新体系,像一本会流动的字书。如果能绘成图,照影术就能突破医道,进入术法、符法和战斗体系。
谢微澜的符脉比杨照想像得更复杂。白鹿书院修文气,文气並不沿常规经脉走,乃是隨著笔意、呼吸和心念在体內形成短暂迴路。她写一笔,体內便亮一线;停顿时,那些线又像墨跡一样慢慢散开。杨照看得入神,直到台下有人冷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太久。
他没有急著点出谢微澜的问题,乃是请她写一个最常用的静字。谢微澜依言抬手,指尖文气在空中成字。前二十六笔顺畅,第三十七笔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幕把这个停顿放大,许多书院弟子仍看不明白,谢微澜本人却脸色微变。杨照指向她左肩后方三寸,说断笔不在手,在那里。白鹿书院席位中,有老先生慢慢坐直了身子。
谢微澜没有退下,反倒主动把手腕伸到寒萤石下。这个举动让台下书院弟子惊呼出声。文修最忌別人窥看文气结构,她却愿意当眾配合。杨照向她点头,心里对这个女子多了几分敬意。能承认问题的人很少,能在眾目睽睽下承认问题的人更少。照影术要跨出医房,就需要这样的第一位外宗见证者。
这人的经脉很特別。
像一本会发光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