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跪在血里的诺奖得主(2/2)
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落在远处山脊线上。
那些直升机和白色越野车在灰濛濛的天穹下移动,上面的旗帜在热浪中抖动。
和平不是自然降临的。
有人扛著它,走到了这里。
伊萨克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管他们来干什么,能让这些人多睡两个安稳觉,就够了。”
他歪头看了亨利一眼。
“教授,您那杯水还没喝完呢。”
亨利把手从碘伏里抽出来,擦乾。
“下一个。”
---
第十四个小时。
第七台手术。
一个孩子被抬进来。
看不出確切年龄。
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比实际小了两號。
腹部贯穿伤,肠管外露,伤口超过二十四小时。
亨利打开腹腔。
手停了。
肠管的顏色已经不对了。
腹腔脓液的量超出了这具小小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即使在苏黎世最好的icu,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
在这里,等於零。
孩子睁著眼睛看他。
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但还在看。
嘴唇动了一下。
伊萨克俯下身听了几秒,直起腰。
声音变了调。
“他说……他今年十二岁。他听別人说,这里的人活不过十四岁。”
停了一下。
“他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快了。”
亨利的手开始抖。
四十年来没抖过的手。
在非洲难民营里没抖过。
在三把锈钳面前没抖过。
在孙伯年的威胁面前没抖过。
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前,抖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木板边沿的血泊里。
血浸透裤管,渗进皮肤。
“我做不到。”
声音碎的。
柳鸿德的脸浮上来了。
一模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宣判死刑。
但柳鸿德活了。
一颗暗金色的药丸,入口即化,金光包裹全身,癌细胞三十秒蒸发。
那种力量——如果在这里。
亨利的手不抖了。
他低下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里多了那枚铜片。
从裤兜里摸出来的,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掏的。
“薪火”两个字上沾了血。
铜面被血染热了。
---
凌晨三点。
孩子没有救回来。
亨利合上了那双眼睛。
手指沾著血,在小小的眼皮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他走出铁皮棚。
坐在半堵砖墙外面。
天上没有星星。
炮火的硝烟把整片夜空染成灰褐色。
身后的营地里传来断续的呻吟和哭声,混在发电机的嗡鸣里,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机器。
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亨利把铜片举到灰褐色的天光下。
血浸进了刻痕里,“薪火”两个字反而比铜绿色更清晰了。
柳语嫣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去战场上,做一名战地医生吧。一切,自有定数。”
他没有找到定数。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死在了他手底下。
二十八岁那年在非洲,他跪在帐篷的血泊里,对著那盏借来的手术灯发过誓。
四十年他把这口气含在嘴里没咽下去过。
今天他又跪在了血泊里。
膝盖记住了这个姿势。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发誓了。
誓言救不了那个孩子。
论文救不了。
诺贝尔奖救不了。
四十年的经验拼在一起,也救不了。
他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手术刀。
伊萨克走过来,递了一杯水。
亨利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带著消毒片的涩味。
“教授,您需要休息了。”
亨利站起来。
把铜片揣回口袋。
“下一个病人。”
伊萨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望著这个浑身是血的白髮老人重新走回铁皮棚的背影。
视线往下落。
砖墙根,一滩半乾的血跡上,两个膝盖印。
很深。
伊萨克在这个营地干了两年,送走过太多人。
志愿者来了又走,医生来了又走,记者来了又走。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跪在血里站起来之后,往回走。
---
d阶降临倒计时——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