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普通人的夜(2/2)
小孙嘿嘿一笑,把菸头掐了,扣上面罩,弧光重新亮了。
后勤区,简易板房充当临时食堂。
灶台前站著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马尾辫,围裙,手脚利索地顛大铁锅。
小腹微微隆起,弯腰端锅时才看得出。
“嫂子,怀著孩子还不歇著?”
打饭窗口外,端饭盆的年轻工人嘴快。
女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和某张被塑料夹子夹在后视镜上的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法。
“光靠我男人开滴滴哪够。趁还能动多攒点,等二宝生了回老家,首付差不多够了。”
“嫂子你男人真有福气。不过注意身体啊。”
“没事,我们老家女人泼辣著呢,怀著孕照样下地。再说京州医疗条件好,二宝在这儿生我放心。”
灶台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但那个笑容还是很清晰。
她叫陈小慧。
她男人这会儿正在车上跟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聊虎子上大班的事。
——
十一点三十七分。
厂房地面震了一下。
不大。
像远处有辆重型卡车碾过坑洼路面传来的那种颤动。
焊工小孙抬了一下头,面罩底下的眼睛眨了眨。
“地震?”
老刘头蹲在地上校准切割线,头都没抬。
“京州又不在地震带上,瞎说什么。可能是隔壁那个打桩机——”
“又震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下的水泥地板在发抖。
不是远处传来的间接震动——是从正下方,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像什么东西在翻身。
小孙的焊枪掉了。
他不是手滑,是手臂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张铁柱的笑容收了。
干了三十年工地的直觉让他在零点五秒內做出判断——
“所有人往外走!不要跑!”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开始往厂房大门方向移动。
后勤区也动了。
陈小慧关了灶火,和另外两个女同事互相搀著往出口走。
她的手护著肚子,脚步比別人快了一点。
第三次震动来了。
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震动。
是撕裂。
厂房的水泥地板从中间炸开一条裂缝,宽度在三秒內从指甲盖扩大到一个拳头,再扩大到一条手臂。
裂缝里涌出一股气体。
不是粉尘,不是蒸汽。
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液態的烟。
那股黑色的气体触碰到空气的瞬间,厂房里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所有电焊弧光同时熄灭。
温度暴降,小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裂缝还在扩大。
黑色的雾气从地底翻涌而出,在残余的灯光下捲成一团缓慢旋转的漩涡。
然后——
出口方向,一声巨响。
通往厂区大门的钢结构连廊轰然坍塌,钢樑扭曲著砸落,碎砖和混凝土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陈小慧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看著被堵死的出口,又转头看向身后那条正在扩大的裂缝。
裂缝里的黑雾开始凝聚。
凝成一个轮廓。
人们只看到两只眼睛。
或者说不是眼睛,是两团在黑雾深处燃烧著的暗红色光点。
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站起来了。
四条腿,每条腿的关节是反的。
皮肤的质感像烧焦的树皮,表面流淌著和裂缝里同源的黑雾。
没有嘴,至少看不到嘴在哪。
但当它发出第一个声音时——
所有人的膝盖都软了。
不是嚎叫,不是咆哮,是一种频率,极低的,低到不像声音,更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拖过的那种震颤。
张铁柱手里攥著的安全帽掉了。
他想捡,手指不听使唤。
小孙跪在地上,双手撑著水泥板,手臂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在痉挛。
陈小慧靠著墙,一只手死死护著肚子,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出声。
异兽的暗红色光点慢慢扫过厂房。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它动了。
——
网约车的导航提示音响了。
“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苏晨感觉到了。
不需要系统提醒。
空气变了。
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的,不再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是一种更冷的、更湿的、带著某种腐败甜腻的气息。
车在减速。
前方的路被拉著警戒带的路障截断了,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晃手电筒。
远处,工厂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后视镜上的全家福晃了两晃。
司机的笑容没了。
“怎么回事?”
他把车停下来,探头往前看。
远处的工厂上空,有什么东西在升腾。
黑色的。
不是烟。
苏晨的手,已经伸进了风衣內袋。
指尖触到了面具冰凉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