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棋子的觉悟(2/2)
她一路上没敢眨眼,怕眨完眼睛那条线就平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
活著。
呼吸的声音甚至比她的还稳。
柳语嫣的手指蜷了一下。
柳老爷子先开的口。
“嫣儿。”
“嗯。”
“手伸过来。”
柳语嫣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老人的手掌乾燥温热,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
不是三天前那种冰凉绵软的触感了。
“还在抖。”
柳老爷子握著孙女的手,平静地说,
“你在病房里一直在抖,以为我没看见?”
柳语嫣没说话。
“你父亲走的那天,你也是这么抖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
“那年你二十四岁,第二天开董事会,当著三十几个比你年纪大一倍的人宣布接管集团。我坐在底下看著你,你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
他顿了顿。
“但那天晚上你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个小时——你一声都没哭出来,但我听到你的牙齿在打颤。”
柳语嫣的眼眶红了。
“嫣儿,爷爷知道你撑得很辛苦。”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现在不用撑了。爷爷还在。”
柳语嫣咬住下唇。
她已经不是十六岁了,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態。
但爷爷的手心那点温度,她差点没扛住。
柳语嫣扭过头看了一会儿窗外流动的灯光,把情绪压回去,才转回来。
“爷爷,今晚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柳老爷子鬆开她的手,靠回椅背。
表情从温和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冷,是沉。
像一块在江底泡了八十年的石头,所有稜角都磨光了,但分量还在。
“已经安排了。”
柳语嫣说,
“医院那边的口封死了,参与检查的六个人全部签了协议,违约金两千万。”
柳老爷子没接这个话题。
“那个人——查过了?”
“我让秦叔调了整栋楼的监控。”
柳语嫣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大厅到电梯到走廊,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出的记录。病房內没有装监控——这是你当初住进去时的要求。”
“他就这么出现在病房里,又这么消失了。没有经过任何门禁,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车內安静了几秒。
“什么样的人?”
“黑衣,半脸面具,青铜材质,纹路很古老,我认不出年代。”
柳语嫣回忆著,
“看不清长相。但他的眼睛——”
她顿住了。
那双眼睛她忘不掉。
不是凶狠,不是冷酷,是一种烧完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来的灰烬感。
“很老。”
柳语嫣最终用了这个词。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经歷上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柳老爷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柳语嫣太熟悉了,爷爷年轻时谈判桌上遇到棘手的对手,就是这个动作。
不是紧张,是在称量。
“他给了我一颗药,暗金色,指甲盖大小。入口即化,然后爷爷你身上出现了一层金光。之后所有指標恢復正常。癌细胞完全消失。”
她顿了一下,从大衣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片。
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表面泛著暗沉的铜绿色泽,
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在不知什么人的手里被攥了几百年。
正面刻著两个字,笔锋古朴,深入铜面。
薪火。
“他走之后,我在床头柜上发现的。”
柳语嫣把铜片递给爷爷,
“之前不在那儿。”
柳老爷子接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字的刻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薪火……”
老人低声念了一遍,没有下结论。
他把铜片还给柳语嫣,看著车窗外流过的夜色,忽然问,
“他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会来找我,要收代价。说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柳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嫣儿,爷爷做了六十年生意,见过三种人。”
老人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第一种人,开口就谈钱。好打交道,因为他的底线写在脸上。第二种人,开口谈条件,不谈钱。难打交道,因为他要的东西可能比钱贵得多。”
柳语嫣问,“第三种呢?”
“第三种人,什么都不谈。把东西给你,把好处留给你,然后走了。”
柳老爷子看著窗外。
“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布局。给你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算好了你会怎么还。”
柳语嫣没有说话。
“但这个人跟第三种也不一样。”
柳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他说了代价,说了对你而言轻而易举。这说明他不是要拿捏你——他是真的在找你帮忙,只不过他有底气保证你会答应。”
老人转过头看著孙女。
“能隨手拿出治癒癌症晚期的药物,能在最高级別的安保体系下来去自如。这种人,不是柳家得罪得起的,也不是柳家能留得住的。”
柳语嫣点了一下头。
“他既然主动来找你,说明他有所求。能用得上柳家的地方,那就是好事。”
柳老爷子停了一下。
“怕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明天他来,你记住两点。”
老人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不要试探他。你那些商场上的手段,在这种人面前別用。第二,他开什么条件,先答应。”
柳语嫣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迈巴赫拐上了一条行道树密布的路段,灯光变得稀疏。
柳老爷子忽然嘆了口气。
“嫣儿。”
“嗯。”
“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老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分析局势时的冷静,带上了一点只有在孙女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柔软。
“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扛著柳氏,扛著我,太累了。爷爷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不会白白浪费。商场上的事情,爷爷还能替你挡几年。”
他又拍了拍柳语嫣的手。
“但今天晚上这个人,这个薪火——这件事的分量,不是柳氏集团能装得下的。这条路得你自己走。”
柳语嫣握住爷爷的手,没有鬆开。
车窗外,京州的夜景正在飞速后退。
霓虹灯光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铜片。
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