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2/2)
“你什么时候注意过扣子?”她把他的衣领翻好,用手掌轻轻抚平肩膀上的褶皱,“这西装是布莱顿帮你选的吧。”
“他说跳蚤市场有一家专卖老款正装的摊位,摊主以前在萨维尔街当过学徒。”
“所以你穿了一件来自萨维尔街学徒的二手西装,来参加努埃瓦的冬季舞会。”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在几步之遥重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片刻之后,她把挽在腕上的晚宴包轻轻压在两人之间,脸上浮起那种只属於范伦斯勒家大小姐的、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温柔。
“转一圈。”
陈寅没动。
伊莎贝拉没说话。她只是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著他,等待的时间刚好长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开口了——然后陈寅举起双手,极轻微地嘆了口气,慢慢在原地转了一圈。
“合格。”
乐队开始弹奏第一支慢曲。不是舞会常见的那种爵士標准曲,而是一首改编过的老歌——伊娃·卡西迪翻唱过的《秋天的落叶》。陈寅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伊莎贝拉把手放上去,指尖微微蜷进他掌骨之间。
“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
“没学过。”
“那你现在在跳什么?”
“跟著你走。”
伊莎贝拉垂了一下眼睫,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把整张脸埋进他颈侧那缕被体温捂热的洗衣液香味里。他的手从她腰后往上移了半寸,不是搂,是护。她感觉到这个动作的细微差异——搂是占有,护是承诺。舞曲快结束时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安娜今天在实验室跑第四轮纯化。她托我带了个东西给你。”她从晚宴包里取出一个封好的实验记录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结合域b验证全部通过。第四轮纯度97.1%。备份已確认。”背面是安娜那极简极冷的蓝黑墨水字跡——“p.s.如果舞会上你没有请她跳舞,下周低温室的液氮罐让她自己提。我不帮。”伊莎贝拉折好纸片放进他西装內侧口袋里,拍了拍那个口袋的位置。“告诉她,液氮罐她自己提。舞你也请了。”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节奏更快,弦乐更加明亮。舞池里几对学生朝他们招手,其中一个是菲奥娜——她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抹胸短裙,深棕色捲髮烫成復古大波浪,手里端著一杯宾治,正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著他们。
“伊莎贝拉!过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裙子——天哪那是carolina herrera的秋冬秀款吗?”她放下杯子直接走过来了,语气里那种“我本来想找个理由矜持但我確实就爱看大小姐的裙子”的坦诚简直毫不掩饰,目光在伊莎贝拉的丝绒裙摆和锁骨之间那条锁针链上反覆打转。
陈寅退后半步,让伊莎贝拉被几个女生拉走。他退到舞池边缘的饮料台旁边,靠在墙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个纸片又看了一遍。他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但每次在看到安娜的实验结论与伊莎贝拉在备忘录里写给他的日程表並排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时候,他並没有移开视线。
舞会结束时已过午夜。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体育馆,女生们脱掉高跟鞋拎在手上,男生们把领带扯松掛在脖子上。陈寅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伊莎贝拉肩上,两个人沿著校园那条通往停车场的小路慢慢走。
一月的夜空乾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猎户座的腰带清晰地悬在头顶。他们的步伐很慢,谁也不急著走完这段从体育馆到停车场的距离。伊莎贝拉踩著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和橡果碎裂极其相似的声响。
她在自己的车前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把他那件旧西装的领子拢了拢。“今晚还有件事没做。”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碰,也不是那种绵长的吻。就是刚刚好——刚好够他的大脑从“分析外界刺激”切换到“感受”,够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又慢慢鬆开。然后她落下脚跟,重新退回到两步之外。
“你刚才——大脑停机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语气肯定。
“百分之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把西装从肩上取下来叠好还给他,“你吻我的时候还在用解麦克斯韦方程组的那个大脑计算时间。”
“……不是麦克斯韦方程组。是量子隨机数发生器。”
伊莎贝拉瞪了他一眼。但她瞪完之后没有走,只是把那条旧锁针链塞回领口內,拉开车门。
“下次不用等舞会。你可以直接约我——任何时候我都会答应。下车、上课、在食堂里端著盘子排队、在你改rsx悬掛的时候踩到满地扭矩扳手——任何时候。我会的。”
她把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尾灯像两颗依序远去的暗红色星球缓缓驶出停车场。陈寅站在努埃瓦的月光下,把西装拎在手上,看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给安娜发了一条消息。
“第四轮数据收到。寒假前最后一件事——给克莱恩写三千字论文。题目是量子隨机数发生器的物理原理。”
安娜的回覆不到几秒就回来了。
“写。写完了我帮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