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2/2)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那些小小的塑料片会发出微弱的、绿色的萤光,照亮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天花板,让她在入睡前能看到一片属於她自己的、简陋的星空。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然后他朝公交站走去。
东奥克兰。
这个地方和希尔斯伯勒之间隔著的不仅仅是二十英里的距离,还隔著一整个世界的差距。
陈寅从公交车上下来的那一刻,空气的味道就变了。不再是希尔斯伯勒那种混合了修剪过的草坪和海风的气息,而是一种更粗糲的、更直接的混合体——柴油机的尾气、路边垃圾桶里溢出的腐烂味道、以及某种陈寅说不上来的、潮湿的霉味。
街道两旁的建筑低矮而破旧。很多店铺的捲帘门都拉下来了,上面喷满了涂鸦,不是那种有艺术感的街头壁画,而是潦草的、重叠的、像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一层一层覆盖上去的標籤和脏话。路灯比旧金山市区少了一半,而且有一半是不亮的,整条街被笼罩在一种昏黄的、不健康的暗光里。
几个男人站在街角,手里拿著啤酒瓶,看到陈寅从公交车上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一个穿著连帽衫的亚裔少年,背著书包,穿著耐克空军一號,在这条街上走,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狼群里的鹿。
其中一个男人朝陈寅吹了声口哨。
“嘿,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陈寅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那个男人又吹了一声口哨。
“我在跟你说话呢。”
陈寅还是没有看他。
他走过那个街角的时候,距离那个男人大概三米远。这个距离是陈寅计算过的——如果对方突然动手,他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如果对方只是想口头挑衅,他没有必要回应。
那个男人最终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陈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了陈寅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但那不是让那个男人闭嘴的原因。
让他闭嘴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东西。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挑衅,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乾净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玻璃。
他见过很多种眼睛——害怕的、凶狠的、茫然的、兴奋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陈寅已经走远了。
阿德里安给的地址是一条小巷深处的仓库。仓库的外墙是锈红色的波纹钢板,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隔热层。捲帘门半拉著,离地面大概有三十厘米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低沉的音乐声和人声。
陈寅没有从捲帘门进去。
他绕到仓库的背面,找到一扇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半边,用一块木板钉著,但木板已经朽了,用手一推就开了。
他翻窗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仓库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的铁架结构,头顶上是一排日光灯管,只有一半是亮的,光线不均匀地洒在地面上,造成一种明暗交错的、像棋盘一样的光影效果。
六七个男人散落在仓库的各个角落。有的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有的人靠在工作檯边上,有的人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堆满杂物的货架。
他们面前的桌上摆著几把手枪、一堆子弹夹、以及一些陈寅看不太清楚的小型装备。
汉克不在。
但陈寅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个在i-880车道上开车的司机。他的脸上还贴著纱布,左手打著石膏,掛在胸前,正用右手拿著一罐啤酒往嘴里灌。
陈寅蹲在货架后面,安静地观察了五分钟。
他听到了几件事。
第一,汉克现在躲在萨克拉门托,不在湾区。他雇了一批新人,正在重新组织团队。
第二,悬赏的事情还在继续。赏金池已经涨到了將近七百万美金,新增的钱来自两个不同的渠道,其中一个据说和东海岸的某个家族有关。
第三,这些人对陈寅的恐惧比对汉克的忠诚更深。他们说话的时候,提到“那个天朝小子”的次数比提到“汉克”还要多,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愤怒、耻辱、以及最核心的,恐惧。
陈寅听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稳,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下来的瞬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第一个看到他的人是那个脸上贴纱布的司机。
他手里的啤酒罐掉在了地上。
啤酒洒了一地,白色的泡沫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奇怪的花。
“操——”
他没能说完。
陈寅已经走到了他们中间。
没有人拔枪。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不敢。
因为陈寅站在那里的方式——不是那种“我要打架了”的备战姿態,而是一种更放鬆的、更隨意的站立。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后脚上,像是在等公交车,或者在看一幅掛在墙上的画。
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然后他开口了。
“汉克不在。”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沉默。
那个司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萨克拉门托。”他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陈寅说,“我来不是为了找他。”
“那你来干什么?”
陈寅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向他们面前那张桌子。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清了他的手指——乾净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手枪。
格洛克19。
他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放下,拿起另一把。
史密斯威森m&p。
他检查了弹夹,確认里面有子弹,然后把弹夹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把子弹上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仓库里迴荡开来,像一声短暂的、冰冷的钟鸣。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但陈寅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把枪放在了桌上,枪口朝向墙壁。
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把手插回裤兜里。
“我来告诉你们几件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汉克悬赏七百万要我的命。这笔钱你们拿不到,因为你们杀不了我。”
没有人说话。
“第二,汉克现在躲在萨克拉门托,把你们丟在这里当弃子。他在用你们的命试我的反应。如果我今天把你们全杀了,他就能知道我有多危险。如果我放过你们,他就能知道我不会滥杀无辜。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都有好处。对你们没有。”
那个司机的手指在石膏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说明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出口。
“第三,”陈寅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
“第一个选择,现在打电话给汉克,告诉他我在这里。然后我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右手拇指打断,让你们这辈子都扣不了扳机。”
仓库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有人开始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