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白龙马开冰航(2/2)
“你倒会使唤人。”
猪刚鬣嘴上骂,手却没停,弯腰又扛一根。
坡下运粮的人全绕著这边走。没人敢抬头多看。黑雪一落到火边,火头就会短一截。落到水里,水面立刻浮一层白膜。柳三娘索性叫人把锅都往屋檐底下挪,只留几口大灶顶著风烧,专供这边取炭。
第二根铁桩插在旧墙根。
悟空落脚极快。脚尖一点,整个人横掠半丈,手里铁桩反手下送。桩头贴著砖缝进去,几乎没溅土。可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记惊著了,裂缝里先冒白气,接著就有细碎的墨点往外渗。
“不是土。”杨戩在后头说。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旧星站外沿,站在那圈塌了一半的石基上。天眼只开一线,眉间那道金痕微微发亮,正盯著墙下流出来的墨点。
“是回墨。”
陈凡看了他一眼:“能追?”
“能。”
杨戩屈指一划,指尖拖出一道淡金细线,顺著墨点流出的方向往石基底下一钻。片刻后,那线头轻轻一颤。
“接著白页层。”
这话一出,司墨抬笔的手都停了半下。
白页层先前已经撬开过一次。
铜轮砸碎后,那层东西没散乾净,像撕坏的纸贴在城北上空。黑雪落点会编號,会换位,多半就是那边在转。
“先封七桩。”陈凡道,“迴路一会儿再断。”
悟空那边已经钉下第三根。
第三根偏得最远,落在坡外一块冻硬的荒地上。那地方原先没人管,长满枯草,如今草梢全掛白屑。悟空一棒先把地面拍平,再把铁桩打进去。桩身入地那一瞬,地底传来一串低低的裂响,像冰层在暗处接缝。
紧跟著,天上那条北缝往下一沉。
不是整条沉,是中间一段肉眼可见地塌了一指宽,边沿也捲起来了。
“有门。”悟空咧嘴。
他抬手一招:“第四根。”
猪刚鬣直接把桩掷上去。
乌黑铁桩打著旋飞。悟空半空接住,顺势翻身,借力又落到更北一截。那地方离旧星站已经很近,风从破塔的细槽里穿过去,呜呜作响,听久了脑仁发紧。
第四根下去,塔身齐震。
原本掛在塔檐的薄霜一片片掉,落到地上不化,反倒缩成纸片大小,边角还卷。
陈凡弯腰捡了一片。
入手发轻,不像冰,倒像晒脆的糯米纸。
他捏了捏,纸片中间渗出一点灰水,指腹立刻发冷。
“別碰。”杨戩喝了一声。
陈凡把那东西甩进炭盆。炭火猛地一窜,冒出一股青烟,烟却不往上走,只贴著盆口打圈。
杨戩已从石基上跳下。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刃身窄,像从月光里抽出来一截。人刚落地,刀尖已经贴住石基外沿,顺著先前那道金线一路刻过去。
不是深刻。
只是贴著石面轻轻一拖。
石上却翻起一层白皮。
那白皮薄得离谱,像墙灰,又比墙灰亮。刀锋过处,底下露出暗色纹路,一圈一圈绕著旧星站底座走,最后全朝北缝方向拧过去。
“果然是路。”司墨低声说。
“不是路。”杨戩头也没抬,“是迴路。”
他下刀更快。
每转过一个拐角,塔里的细响就重一分。像有谁在里头拿指甲挠壁。挠到第三处,石缝里竟弹出一根白丝,细得像头髮,正往空中抽。
杨戩反手一挑。
白丝断了半截,断口处啪地爆开,撒了他一袖纸屑。
他眉都没皱,袖子一抖,继续往前刻。
这边断,那边悟空也没停。
第五根铁桩插在北缝最宽的正下方。
那一带风最乱,黑雪也最密。才靠近,头髮上就能落一层灰白。悟空没硬顶,先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横,棒身立刻涨粗,像半截桥樑横压在坡脊上,把风切开一道口子。黑雪沿著棒身两侧滑走,空出中间短短一瞬。
他就在那一瞬落桩。
“进去!”
一脚蹬下,铁桩齐根没入。
天上那道北缝猛地一抖。
原先散著编號的黑雪点,一下全显出来了。像有人在半空撒开一页帐册,点位、细格、浅淡墨痕,全亮了半息。北一、北三、北五,几个旧落点正好都压在桩线以內。
司墨看得呼吸都紧了,提笔连写,墨差点甩出页外。
陈凡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抬手指北。
“六、七两根,连尾。”
“尾在哪儿?”猪刚鬣喊。
杨戩那边忽然出声:“在塔后。”
眾人齐齐转头。
旧星站北后墙早塌了,只剩半截石垛。石垛下面原先埋在雪里,此刻正露出一角白亮的东西,像是半块翻出来的纸页。页角不停往上拱,每拱一次,天上的北缝就抽一下。
“就是那。”陈凡说。
悟空没等第二句。
他一把抓起第六根铁桩,踩著塔外那圈石基跑了过去。石基窄,落脚处全是碎霜和裂缝,他速度却不减。跑到石垛前,先一棒砸下,把那截往上拱的白角死死压住。
白角还在挣。
压著棒身往外拱,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悟空手臂一沉,另一只手把铁桩直接钉穿下去。
这一下,声比前头几根都脆。
像钉子穿透薄木板。
石垛后头立刻安静了。
天上黑雪也跟著薄了一层。
“最后一根!”牛魔王在下头吼。
第七根铁桩扔上去时,杨戩的刀也正好刻到最后一段。
那段线藏得最深,绕著塔根转了半圈,末端直连那块白角背面。若不先钉住,第七根落下去,它还会回弹。
杨戩手腕一翻,短刃斜切。
白皮整条翻起,露出底下乌青的石筋。石筋里有光在跑,细细一缕,正往白页层窜。
“断。”
他吐出一个字。
刀锋压下去。
那缕光当场掐灭。
同一刻,悟空已把第七根铁桩送进最北端。七桩一线,从旧墙根一直拦到塔后石垛,把北缝下最密的几个落点全圈住了。每根桩头的铜丝此时都亮了起来,不是金,也不是火色,倒像雨夜里湿铁反出来的暗青光。
七点一亮,彼此就勾上了。
一道封线从地面慢慢浮出来,歪歪扭扭,不好看,却够硬。
半空中那页摊开的白东西先是一颤,接著就从中间裂开。没往两边翻,只是往里一卷,捲成窄窄一条,像被谁顺手搓起,硬生生塞回了缝里。
黑雪还在落。
量却小了大半。
原先一簇一簇,此刻只剩零碎几片,打在桩线外头,落地也不再冒白膜。
坡上眾人先静了一下。
猪刚鬣最先喘出那口粗气,把手里的鉤绳往地上一扔,直接坐在雪地里。
“娘的,总算不像往头顶倒炉灰了。”
柳三娘提著一壶滚薑汤上来,先塞给司墨一碗,又往陈凡怀里一递。
“先烫手,再说话。”
陈凡接过,没喝,抬眼看向塔后。
悟空正蹲在最后一根桩边,手指敲了敲桩头,听里面的回音。杨戩则收了短刃,弯腰把那层翻起来的白皮扯下一截,夹在指间细看。
风过去时,那白皮还想翘。
杨戩两指一併,捻碎了。
碎屑落在靴边,沾雪就化,地上只剩一道浅浅湿痕。
悟空回头问:“还补不补?”
陈凡走过去,蹲下看那道封线。
线还在,七根桩也稳。最北那截土微微起伏,像底下还有气没散净。
他伸手按了按地面,掌心能觉出一丝轻颤。
“不补桩。”他说,“补灰,压一夜。”
柳三娘在后头已经听见,转身就冲坡下喊:“把灶灰抬上来!细灰,別拿粗炭渣!”
司墨捧著册子跟过去,蹲在第七根桩边补记最后一笔。
“北缝七桩成线。星站外迴路已断。”
他吹了吹墨,又抬头看天。
那道缝还在。
细了不少。
像冻裂的瓷口,被人拿黑线先缠了一道。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架,从塔后跳下来,鞋底带起一层碎霜。他走到陈凡旁边,偏头瞅了瞅那本册子。
“写上没有?”
司墨点头。
悟空抬手,在最后一根桩上又拍了一巴掌。
“那就先让它老实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