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经馆验名法(2/2)
“旧牢不送。”陈凡说,“押去活帐司。先从码头搬旧盐,再把这三年空出来的帐一页页补齐。谁敢糊弄,晚上就睡帐房门口,天不亮继续干。”
其中一个退吏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大人,我这把年纪——”
“年纪大,手该更稳。”司墨冷笑一声,“你当年写死人名字时,笔可没抖。”
两个差役上前,把人拽起来。
鲁成简没挣,只是经过灶边时,偏头看了一眼。火已经小了,灰里露出半截烧裂的牌角,正一点点塌下去。
许顺也看著那边。
看了会儿,他忽然抬手,用袖子擦了下脸,走到案前,把胸口那页自家旧帐平平摊开。
“司墨。”他说,“这页也改了吧。按真名记。”
司墨提笔蘸墨:“报。”
许顺吸了口气,声音还哑,字却一个一个咬得很清。
“许顺。祖上原姓周。塌仓后改许。今按活名立户,不再掛旧號。”
司墨写完,吹了吹墨,递给玄藏按印。
玄藏按下新印,把册页轻轻一推。
风从江面吹上来,掀动纸角。许顺赶紧伸手压住,掌心按在自己名字上,按了很久,才慢慢鬆开。
第661章海上无名船
船是白龙马拖回来的。
天刚擦黑,渡口收网的人先听见水里有响。不是浪拍桩,也不是鱼撞船腹,像有什么东西一路刮著礁石过来,吱啦吱啦,听得人牙根发酸。老吴提著灯往外照,灯火一抖,先看见一截湿透的缆绳,再看见白龙马半个身子浮在浪头上,鬃毛贴著脖颈,正用肩背顶一条小船往岸边送。
“搭把手!”老吴一嗓子喊出去,码头上几个人全跑了下来。
那船没有旗,也没漆號。船舷剐掉了大片木皮,像是被礁口磨过。船头歪斜,篷布烂了一角,水顺著裂缝往里滴。更怪的是,船都快散架了,舱里却安安静静,一点哭喊都没有。
白龙马一上浅水,鼻息重得像拉风箱。他甩了甩头,把缆绳吐到岸上,冲老吴抬了下下巴。
“活的。”他开口时嗓子有些哑,“七个。”
老吴嚇得手里灯都晃了一下。会说话的马,他见过几回,还是不习惯。旁边两人顾不上別的,先跳上船。片刻后,里面传出一声闷叫:“真有七个,都坐著呢。”
陈凡赶到时,七个人已经被扶上了岸。
他们四男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四十上下。衣裳不算破,样式却杂,有两人穿著海边渔户常见的短褂,有个妇人袖口绣线细密,不像干粗活的。七个人身上都有盐壳,头髮里结著细白沫,像是在海上泡了很久。可他们没疯,也没傻,给水就喝,给饼就嚼,问冷不冷,会点头,会摇头。
问到名字,七个人全卡住了。
最先开口的是个瘦高男人。他捧著粗陶碗,嘴唇裂开两道口子,先说自己记得饿,记得渴,记得浪翻过船板时有人抓过他的脚。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眉头拧得很紧,像是手伸进脑子里摸东西,摸了半天,额上汗都出来了,只挤出一句:“我……我叫什么来著?”
旁边那妇人听见,也急了。她把碗往膝头一搁,连著报了三回“我知道”“我知道”,声音越来越高,报到最后,自己先愣住,眼圈一红,抬手捂住嘴。
剩下几人也差不多。
能说家里有门槛高低,能说自家院里种过东西,能说自己识不识字,偏偏说不出姓名,说不出哪来,要去哪里。连互相认人都认不全。有个年轻后生指著那绣袖口的妇人,说自己应当见过她,可怎么见的,在哪见的,他一个字也接不上。
玄藏蹲在那几人面前,先看他们的眼,再看舌苔,伸手搭过两个脉。脉不乱,人也没中邪样子。他回头冲陈凡摇头:“不是丟魂。”
陈凡看向白龙马:“在哪捡的?”
“离近海三十里不到。”白龙马把鬃毛上的水甩开,水珠子打在木桩上,“我本来顺著潮沟看外口旧浮桩。半道听见木头撞石。过去一瞧,这船在兜圈,像有人故意拴了舵。船上七个都醒著,没人会划,也不喊。”
“没別的船跟著?”
“没有。”白龙马说,“海面很空。连鸥都少。”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水手都沉了脸。
海上有个旧说法,鸥少,鱼不上,风向就不对。老吴没敢插嘴,只蹲到那小船边,提灯往里照。船舱里积了半脚深的水,底板缝里塞著碎麻和破布,补得很急。船头有两处新钉,钉脚却是旧铜色,不像刚打的。
陈凡也过去看。他先看舵,再看桨。桨有一支断了半截,舵柄上缠了三圈粗绳。那绳打的是內海常用的短结,不是远航的打法。船上没货,连像样的淡水桶都没有,只在角落翻出半袋硬得能砸人的干饼。
“像是临时推出来的。”老吴小声说。
“临时推出来,也得有人推。”陈凡蹲下身,手指在船板內侧一抹,抹下一层黑泥。他把灯移近了些,忽然停住。
板子里侧,靠近肋木的地方,刻著一行很浅的字。不是正经匠人的手艺,像拿小刀匆匆划上去的,刻痕深浅不一,中间还崩了一个口子。
——第八转潮回仓。
陈凡把那几个字念出来,白龙马也凑近看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仓?”
司墨来得晚些,肩上还背著经馆那只旧木匣。她听见这四个字,步子一下快了,连灯都没放稳,险些碰翻岸边木凳。
“再念一遍。”
陈凡让开地方。司墨趴过去看,指尖沿著刻痕轻轻蹭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不是船號。”
“像什么?”陈凡问。
“像旧档里的转运记法。”司墨把木匣往地上一搁,直接掀盖翻册。她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啦响,翻到一半又停住,抽出一本边角起毛的目录册,蹲在灯下对著看。她嘴里低声念著:“一转盐平码,二转木排道,三转浅湾入册……”
她往后翻了十几页,手忽然顿住。
“第八转。”她抬头,“我见过这个目次。”
陈凡伸手:“给我。”
那页目录很旧,墨色发灰,纸边还留著虫蛀的小洞。上头一列列写著海路分转,前七转都有注,写著哪片水口,哪处暗礁,归哪仓记。偏到第八转,下面只留了两行空白,连地名都没补。再往后,第九转直接接了上去,像是有人把中间那一页整个撕走了。
“空页?”陈凡问。
司墨点头:“不是缺册,是目录自己就空著。我先前查港税旧吏时翻过一遍,当时还当抄册的人偷懒。”
“哪家的旧档?”
“海运转仓司。”司墨把册子合上,手压在封皮上,“这套东西原本不在经馆,在塌仓那批烂箱子里。我嫌纸坏得厉害,先只录了目次,没细翻。现在看,不是没细翻,是后头根本没页。”
白龙马听得不耐烦,尾巴一扫,把脚边水珠都抽开了:“说人话。”
司墨抬眼:“有人把一段海路抹了。抹得很早。早到后头接手的人只会照著空白往下抄。”
陈凡没出声。他又回头看那七个人。那几人被安置在棚下,正捧著热薑汤小口喝。一个老妇替那绣袖口的妇人擦头髮,擦著擦著,妇人忽然低头盯著自己手腕,像看见了什么,忙把袖子往上一擼。
手腕內侧有个淡青印子。
不是伤,是印记。圆圆一小块,边缘糊了,看不清图样。
“这儿也有。”旁边那个瘦高男人也抬起手。他腕上同样有印,只是更淡,快退没了。
玄藏过去瞧了两眼:“像是常年系牌留下的痕。”
“牌没了,名字也没了。”陈凡说。
棚下几人听见这句,神色都发木。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把碗抱在怀里,轻声问:“师父,我是不是做过坏事,才连自己都忘了?”
玄藏把她手里的空碗接过来,放在一边:“先睡一觉。明早再想。”
女孩点点头,乖乖躺下,眼却没合实。她盯著棚顶漏下来的灯影,像是怕一闭眼,连刚才那句话也记不住。
岸边风渐渐硬了,夜潮往上顶。白龙马去栓船,又回来一趟:“那船尾还有东西。”
眾人跟著过去。船尾夹层很窄,原先塞著块薄板,叫浪泡鬆了。白龙马一蹄子踢开,里头掉出半截蜡封和一小团湿纸。纸早烂透了,一碰就碎,只剩蜡封上还留著一道压痕,像半个仓字。
司墨盯著那蜡封,看了半晌,抬手把它收进袖袋。
“回馆里。”她说,“我要把那箱海档全翻出来。”
陈凡问白龙马:“明天还能出海?”
白龙马看了眼黑漆漆的外口,鼻中喷了口气:“能。你要去第八转?”
“先找得到再说。”陈凡踢了踢船边木板,“今夜把这船拆一半。每块板子都看。別漏刀痕,別漏旧钉。那七个人分开安置,別让他们凑一处乱想。吃的给足,门口留人守著。”
老吴应了一声,立刻去招呼人。
司墨已经把目录册夹在腋下,快步往经馆走。走出几丈,她又折回来,把那页空白摊到灯下,指给陈凡看。
空白页角,极偏的一处,藏著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墨点。墨点拖出一道细尾,像抄册的人笔尖顿过一下,顺手写了个没写完的字。
不是地名。
是个“回”字的起笔。
第662章海图上的白点
灯下那页空白还摊著。
司墨指著页角那个“回”字起笔,指尖没挪开:“不是手抖。像是抄到一半,生生停了。”
陈凡把册页接过去,侧著光看了两遍。那一点墨尾极短,收得很急,像写的人忽然听见了什么,提笔就走。
屋里人都没说话。
门外有拆船的声响。木板一块块起下来,锈钉落进盆里,叮叮噹噹。海风顺著门缝灌进来,把灯焰吹得细细一歪。
白龙马一直站在角落里。他今晚没变回马身,披著件窄袖旧袍,袖口挽到腕上,腕骨分明。听到“回”字,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就往里间去。
陈凡抬眼:“你知道?”
“未必。”白龙马头也没回,“先看图。”
他把里间那只长木匣拖了出来。匣盖一开,里头全是捲图。有羊皮的,有油布的,也有旧帆布剪下来的。边角硬,卷绳发黑,一看就常翻。
司墨腾开案面,拿砚台压住册角。白龙马挑了半天,抽出最底下一卷,往桌上一推。
“北航道图。”他说,“三年前我亲手誊的。”
图一铺开,屋里几个人都围了上去。
海图画得极细。沿岸滩口、暗礁、旧塔、浅湾,全標了。潮线不是一条,是三道。粗细深浅各不同,弯著往北去,像几根老藤绕在海上。图左上角还有两处补墨,標著近年新淤出来的沙嘴。
陈凡先看那几道潮线。
线走得很怪。近岸一带都还顺,出了外口,忽然拧了个弯,朝更北的海面绕出去,像在让什么。
“这不是旧图吧。”他问。
白龙马点头:“旧底,新改。上回港里收了两船渔民的航记,我补过。”
司墨低下头,顺著线一路看,看到北航道外侧时,眼睛停住了。
那地方多了个白点。
真就是个白点。
不大。比针尖还圆。周围没墨字,没岛名,也没礁记。若不是图纸顏色发黄,那一点过於乾净,几乎看不出来。
司墨把灯挪近:“原先没有。”
“没有。”白龙马说。
陈凡伸手按住图边:“你补的?”
白龙马摇头。
屋里静了一瞬。
六耳本来蹲在窗台上听外头拆船,闻言翻身落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墨不是新点的。像是图成之后,又有人用白粉压过一回。底下原该有字。”
司墨立刻去翻匣子,找出同一套的旧底样。她翻得快,纸张哗哗响,最后抽出一张边角破得最狠的,往旁边一摊。
两张图一比,差別立刻出来了。
旧图上,北航道外那块地方,原本空著。连礁影都没画。潮线也是直走,不绕。
新图上的潮线,到那一段却像撞上了墙,三道全偏开了。
陈凡盯著那三道线,看得久了,心里生出一股彆扭。海水不会无故拐成这样。若真有礁,有岛,图上就该有记。可现在只有一个拿白粉压住的点,偏偏潮还绕不过去。
“回。”他低声念了句。
司墨抬头:“你是说,回字不是册页上的字,是地记?”
白龙马手指点在白点外侧:“海上老船手记路,有时不写正名。见旋水,记回。见断浪,记折。见死湾,记闭。全是口头话。若那抄册的人,是从海图上抄东西进册,他先起了个回字,也说得通。”
陈凡想了下,忽然问:“灯塔呢?”
白龙马一怔,隨即把图往右边扯了扯,露出更北的一截海岸。
那边画著一座小塔。塔標得极细,旁边批著一行小字:废塔,三闪停一,旧军用。
“北塔?”司墨认出来了。
“嗯。”白龙马说,“早年引军船走外道的。后来港废了,塔也废了。”
陈凡指著白点和废塔之间的海面:“从塔上能不能望见这地方?”
“晴天够呛。”白龙马说,“起雾更不行。那一带潮大,常生白气。塔上只能听號。”
“听號?”六耳转过头。
白龙马嗯了一声:“旧时海军换潮,有潮號。长一短二,短三回港,各有说法。夜里望不见船,就靠听。”
六耳眼睛微微一亮。
陈凡看见他神色,立刻道:“你听见过?”
“前两夜。”六耳走到门边,耳朵偏了偏,像又在辨什么,“先前我当是渔船避税,躲在外海互相递信。现在想想,不像。那声太整。不是一两个人乱吹,是有人照著老规矩在报。”
司墨忙问:“报什么?”
六耳没急著答。他走出门廊,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潮低,月亮被云擦得发毛,海面暗得像一张旧铁皮。拆船的人还在忙,斧口一下下劈进木筋,远处渡口的狗叫了两声,又停。
他侧耳站了片刻,手抬起来,指向北边。
“你们静一会儿。”
几个人都不动了。
连门口守著的老吴都把脚收住。
风从港口往上走,先带来湿木味,再往后,是一阵极细的呜声。离得太远,刚入耳时像风钻过空竹竿。过了两息,那声音又起了一遍,长长一拖,尾巴断得很乾净。
六耳低声数著,眉头一点点拧起。
第一遍过去,他没说话。
第二遍来时,紧跟著两短一长。
第三遍更清楚。像有人站在高处,对著海面反覆报给谁听。
六耳转身进屋,脸色有些沉:“不是渔船。渔船半夜不会这样报。那是潮號,还是老式的。”
白龙马立刻问:“哪套?”
“北军旧號。”六耳说,“一长,报平。两短,报活。后面那一长不是求援,是收声前的定尾。意思是听见了,接著报。”
司墨听得后背发紧:“活?海上给谁报活?”
六耳把手按在海图上,正压著那个白点:“给岛上报。岛上也有人接。方位没偏,就在这块。”
陈凡的目光落回图上。
那一点白得刺眼。
若只是礁,只是淤沙,没人会半夜守著报活。能用上旧军潮號,说明那地方有人,有规矩,还有值守。人数若少,也用不著轮著接声。海风这样乱,能让六耳连著听见几夜,岛上起码不是三五个散人。
“群居。”六耳说得更直,“不下几十口。也可能更多。有人轮班,知道几点起潮,几点收声。不是临时躲上去的。”
白龙马拿起炭笔,在白点旁边轻轻圈了一下,又顺著三道潮线往外描:“难怪潮绕不过去。那不是天生的线,是有人常走,走久了,船都避著。老船手见得多,索性改图。”
司墨盯著那个圈,忽然明白了:“空白册页上那个回字,是有人想把这处誊进名册。还没写完,就停了。”
“或是没敢写完。”陈凡说。
他说完,抬手把图压平,眼神一点点定住。
“失名岛。”
这三个字出口,屋里没人接话。
这名字先前只在碎纸、旧帐、口供里打转。像雾里有块地,人人都说踩过,谁也指不准在哪。现在它不在雾里了。它落在图上,只有针尖大,却真真切切占著一块海。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吴探头进来,手里还拎著半截拆下来的船梁:“船底夹层撬开了,里头有根铜管。空的,管壁刻了道號。”
陈凡回头:“什么號?”
老吴喘了口气:“北军旧號。跟六耳方才哼的那段,前头一个拍子一模一样。”
陈凡没再看他,只伸手把那张海图捲起一半,留下白点和北塔那一截。
“备小船。”他说,“不要大船。挑吃水浅的。再找个认北塔旧道的人。”
白龙马已经把外袍繫紧:“我带路。”
六耳摸了摸耳后,往北边海面又听了一耳,忽然咧嘴笑了下,笑意却不轻鬆。
“再过一炷香,它还会报一轮。”他说,“这回我把点给你掐准。”
司墨把册页和海图一併抱起来,快步跟上。走到门口,她又退回来一步,抓起案上那页空白,小心折进袖里。
灯下只剩那只压图的砚台,墨还没干透。
风一卷,桌角细灰落在图边,正好沾住白点外那一圈新炭印。
第663章出海名册
天还没亮透,经馆里先亮了灯。
海图摊在长案上,砚台压著四角。昨夜落下的细灰还在图边,司墨没擦,只拿指甲轻轻一拨,把那圈炭印让出来。白点还是那个白点,挨著北塔旧道,像谁故意漏下的一口气。
陈凡进门时,玄藏正在抄页。
他抄得很慢,纸边整整齐齐码成一摞。不是正册,是单页。每张上头都空著名栏,只在底下留了一处按印的位置,旁边又添了两行小字:先留手印,后补真名。
悟空探头看了一眼,咂了下嘴。
“人都没名了,还能补?”
玄藏没抬头,笔尖稳稳落下去。
“能说话,就能补。说不出字,也能先按手印。总好过连个落处都没有。”
白龙马把湿著潮气的斗篷搭到椅背上,站在门边烘了烘手。
“海上那些船,藏名改號是常事。有些人不是不肯报,是报不出来。旧名埋了,新號又是假的,活久了,连自己听哪个顺耳都忘了。”
陈凡嗯了一声,走到案边。
“那就先立规矩。规矩立明白,船才出。”
司墨抱著一叠小册从后屋出来,册皮都是粗麻纸,薄,翻起来响。她昨夜显然没怎么睡,眼下发青,手却很稳。她把三本先搁到陈凡面前,又抽出一本,放到悟空手里,最后一本递给白龙马。
“临时航册。”她说,“不是官册,不盖经馆印,只记沿途接触的人和船。谁问的,在哪问的,对方怎么答的,都记进去。”
悟空把册子翻了翻。
“比俺巴掌还小,能记几个人?”
“记得下。”司墨抬手点了点第一页,“一页一个。寧可慢点,不许挤在一处糊弄。后头我都编了空號,照著填。要是谁只报諢名,就把諢名写在上头,旁边空出真名栏,回头核。”
陈凡把册子掂了下,问她:“先问什么?”
司墨答得很快:“先问真名。”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別先问来路,別先问货。先问真名。肯不肯报,怎么报,张口前看谁,手往哪放,这些都比別的值钱。”
屋里静了一瞬。
杨戩靠在门侧,一直没出声。这时才抬了下眼:“海上不是馆里。你们上去就问真名,容易翻脸。”
“翻脸也得问。”陈凡把册页翻开,“前头几章咱们已经试出来了。名这东西,藏得越死,越经不起晒。海上那条线既然专走无名船,那咱们就从名字上撬。撬不开,再谈別的。”
悟空把小册往怀里一塞,笑了一声。
“这活俺熟。先问名,再看他敢不敢瞪我。”
白龙马侧头看他:“你少拿棍子嚇人。船上一惊,话就假了。”
“俺也去的时候不带棍子。”
“你不带,他也认得你那张脸。”
悟空嘖了一声,转头看陈凡:“听见没,都成凶名了。”
陈凡没接这茬,只把海图往杨戩那边推了推。
“你不去海上。”
杨戩神色不动:“我知道。昨夜你就定了。”
“你留守巡界。”陈凡指著图上沿岸几处点,“北塔、旧渡、税仓废址,再加经馆外三条街。人要盯活的,册要盯流的。咱们一出海,岸上准有人动。”
杨戩伸手按住那几处点,低头看了两息。
“要是有人藉机烧册呢?”
司墨立刻接话:“正册分两份。一份在馆里,一份昨夜转去了后院夹墙。烧得了桌上这几本,烧不完。”
玄藏把抄好的空白页轻轻一磕,摞得更齐。
“我再留一份在身边。”
杨戩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道:“海上回信怎么算?”
“六耳听音。”陈凡道,“近讯他能掐。远了就放符鸥。你这边若抓到人,先別急著审,先扣名字。名册和人分开看,別叫他们互相串。”
杨戩点头,算是应下。
司墨这时又从袖里摸出三根细绳。绳头繫著小木牌,牌上各刻了一个空框,里头没字。
“这个也带上。”
悟空拿起来晃了晃:“干啥用?”
“临时记认。”司墨说,“船上若遇见失名的人,嘴上报不清,就让他按印在牌上。你们带回来,我照牌入页。要是手上有伤,按不出来,就取血点一角,也算先占个格。”
白龙马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取血容易嚇住人。”
玄藏把笔放下,抬头道:“先问。愿意留手印就留手印。不愿意,不逼。只是告诉他,这不是官府拿人,是给他留个能回头的地方。海上飘久的人,怕的不是写字,怕的是写了也没人认。”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陈凡听著,却想起前些日子那些补名的人。有人站到案前,嘴张了半天,先报的竟是旧东家的號;有人按印时手一直抖,按完了还要再看一遍,像怕纸上那团红泥会自己跑掉。
名字这件事,落在岸上是一笔字,落在海上,常常就是一条命从哪儿拐过来的。
他伸手拿过一张空白页,看了两眼。
“这页给我多带几张。”
玄藏直接推过来半摞。
“不够再抄。”
悟空凑过去,扒拉两下:“师父,你这字比司墨板正。”
“你拿远点,別把手上潮气蹭上去。”
悟空嘿了一声,果然把手收回去。
陈凡把册页分开,边分边说:“再对一次分工。上船后,我先看人,也看船。悟空不许乱窜,站船头,专盯两样。一是有没有故意躲你眼神的,二是谁听见真名两个字先去摸腰。”
悟空挑眉:“摸腰?”
“海上藏东西,常往腰后塞。短刀,私印,旧牌子,都在那一圈。人一紧,手先过去。”
悟空点头:“行,俺盯著。”
“白龙马认道,也认船。”陈凡又看向他,“你看板缝、旧钉、补漆,尤其是拆过又拼回去的地方。昨夜那条船拆了一半,能藏字的地方太多。海上的船要是一路来的,多半会留下同样的手法。”
白龙马应了一声:“我先看舵后,再看底仓口。真有夹层,那里最容易露。”
“上船说话,先由我开口。”陈凡道,“若我问了三遍还不答,再换你们接。別抢。问名这事,一乱就散。”
司墨在旁听著,突然插了一句:“还有一条。”
几人都看向她。
她把自己手里那本总册翻开,指给陈凡看。第一页最上头,墨还新著,只有八个字:先名后事,先人后货。
“这条写进去。”她说,“谁都一样。就算船上摆著金山,名字也得排前头。不然一见货,人的嘴就乱。”
陈凡笑了笑:“你写得比我利落。”
“你说得绕。”
“那就按你这句。”
杨戩从门边站直,走到案前,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
“若对方报了假名呢?”
司墨把笔横放,语气不紧不慢:“假名也记。记得越全,回头越好拆。怕就怕一个字都不肯落。那种人,多半不是头一次换皮。”
玄藏把最后几张空白页吹乾,叠好,用细麻线一束,递给陈凡。
“这一束你带著。遇上愿留印的,当场按。別拖到回来。”
陈凡接过,感觉纸页还带著一点温热。是灯下新写的温度,不大,却很实。
屋外这时传来两声鸥叫,短而急。六耳蹲在檐角,朝海面偏著头,忽然低声报了一句:“第二轮了。点没挪,边上多了条小船,跟得不近,像护著。”
白龙马立刻拿起斗篷:“该走了。”
悟空一抖肩,先往外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玄藏伸手:“也给俺一沓空页。”
玄藏失笑:“你要那么多做什么?”
“海上风大,万一糊了呢。再说了,俺也去学著记点东西。”悟空抓过那沓纸,胡乱塞进怀里,“谁报不出名,俺也去按他手。”
司墨看他那动作,忍不住皱眉:“你轻点。纸折坏了印会跑。”
悟空拍了拍胸口:“跑不了。”
陈凡把临时航册塞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长案。海图、总册、砚台、空了半边的纸摞,都还在。像是馆里平常的一早,又分明比平常多出一股绷著的劲。
杨戩已把门后的三尖两刃刀提起,侧身让开路。
“岸上交给我。”他说。
陈凡点头,没再多话,带著悟空和白龙马出门。
晨潮正往上顶,石阶发滑。渡口那边人还没全起,只有几个搬网的脚夫在咳嗽,声音顺著湿风飘过来。小船拴在短桩上,船帮被浪一下下拍著,木头髮闷。
司墨跟到阶下,把三人的临时航册一一拍实。
“记住。”她看著陈凡,又扫过悟空和白龙马,“见人先问真名。答不答,都写。肯留印的,先留印。別嫌麻烦。”
玄藏站在后头,抬手把那束空白页又往前送了送。
“若有人只伸手,不开口,”他说,“也算一条。”
陈凡接过,踏上船板。
船身轻轻一晃。
悟空已经蹲到船头,手搭在膝上,盯著前头灰蓝一片的海面。白龙马解开缆绳,回身看了眼北边,像在心里把旧道又过了一遍。
陈凡翻开航册第一页,提笔蘸了下隨身小墨盒,在空白处先写下了今日潮时。
船刚离岸一尺,他抬起头,冲前方那艘慢慢显出来的灰船开口:
“船上的是谁?先报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