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冲天火光(2/2)
场一散,再好的书都接不回来。
吴岭往前一步,想拍醒木。
手抬起来才发现,没桌子。
没有说书台,没有茶桌,没有柜檯。
脚下全是灰,旁边是青铜树,远处是火。
他急得冒出一句:“没台子咋个说书?”
没人能听懂。
吴岭扫视一圈,发现青铜树根前有一块平整的烧土板。
板子不大,上面摆过陶碗,边缘被火燎得发黑。
他蹲下去,把醒木放上去。
第一下没有茶馆里的脆响。
很闷。
咚。
声音往土里沉下去,再从青铜树根下返上来。
吴岭自己都怔住了。
青铜树上的九只鸟,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活了。
就是铜枝一起颤了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之后,土台安静了。
小个子抱著面具,眼睛睁得很大。
连远处刚刚跑远的人,也回头看了过来。
吴岭手按在醒木上,喉咙发紧,张嘴说了一句。
“都莫慌。”
所有人安静的时候,黄金面具倒是动了。
他慢慢把陶碗放回树根前,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不是神。
是一张老人的脸。
颧骨高,眼眶深,嘴唇乾裂。
额头上几道纹路被火光照得很深。
他比吴岭矮不少,站直也到不了吴岭肩膀。
老人看了看醒木,再看吴岭。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块烧土板。
再来。
吴岭咽了一下口水。
“还要啊?”
老人一直没有放下手。
吴岭把醒木拿起来,重新落下。
咚。
这次声音更沉。
树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回去。
拖象牙的人重新抓住象牙,抱陶罐的女人把陶罐放正。
老人看著吴岭,点了一下头,隨后指了指陶碗,再指灰地。
吴岭看去。
那里有一团烧过的湿泥,被人压成薄薄一片。
边缘还软,中间有一道指印,旁边摆著半只破陶坯,已有碗的轮廓,还没烧成。
老人弯腰,把那团泥拿起来,放到吴岭手心里。
泥是温的。
吴岭手心一沉,热意从掌纹里渗进去。
老人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吴岭的手。
看。
吴岭低头。
这泥比任何青铜器都不起眼。
没有花纹,没有金光,就是一把泥。
可它落到手里的那一下,他竟不敢握紧。
老人拿起那只素麵陶碗,在灰上轻轻一放。
一把泥。
一只碗。
吴岭脑子里有句话差点衝出来,他硬压住。
老人从身后的矮陶罐里倒出一点水。
水混著灰,落进碗里,晃了一下。
老人抬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很短,很低,吴岭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真听不懂。”
老人再说了一句。
吴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平时最怕冷场,茶馆里有人不接话,他能硬接三句。
可现在不行。
三千年前的古蜀话落在耳朵里,只剩声音,捞不上意思。
吴岭蹲下去,把泥放在地上,用手指按平,拿起陶碗,放在泥旁边,再在碗上方画一道水汽。
最后,他在旁边画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想画铺子。
结果越画越不吉利。
吴岭赶紧擦掉一半,重新画两根柱子,一个顶。
“铺子。”
老人看著吴岭画的东西,伸手在“铺子”前面加了一棵树。
树画得很简单,三笔,一竖,两弯,却比吴岭那棵歪树强太多。
然后老人把陶碗放到树下。
树下,一只碗,一间还没盖好的铺子。
吴岭脑子里那句话终於压不住了。
“一把泥,一只碗,一壶茶,一间铺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老人听不懂那句话,却看懂了吴岭的表情。
他把地上的四样东西重新指了一遍。
泥。
碗。
水汽。
树下的铺子。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再按到吴岭胸口。
那一下很轻,吴岭胸口却猛地热了一下。
老人端起陶碗,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吴岭。
吴岭接过来。
水是凉的,带著草木灰味,还有一点土腥气。
不好喝。
但解渴。
他喝完,把碗还回去。
“谢谢。”
老人接过碗,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水,再看吴岭。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得很明显。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短促,尖,刺得人耳朵发紧。
火光更近了。
老人戴回黄金面具,端起陶碗。
风穿过青铜树,九只鸟头顶的铜花轻轻震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烧土板上的醒木也跟著轻轻一颤。
吴岭循声望去,醒木底面那个“唤”字,正好朝著他。
老人转身,走向火光,没有回头。
人群跟在他后面,脚步踩在灰里。
小个子抱著纵目面具,走了两步,回头看吴岭。
吴岭冲他摆手。
“走嘛。莫看我。我也不晓得我咋来的。”
小个子咧了一下嘴,转身跑了。
青铜树还立著。
九只鸟一动不动。
火没有再卷过来,或者说,卷过来了也被他们带走了。
土台上只剩吴岭。
还有地上那四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