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消息传到矿上,工人们都知道田穗儿上了报纸。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井口跑来跑去,逢人就说“穗儿姐上报纸了”。马铁军把报纸贴在工棚的墙上,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见那张照片上的田穗儿。马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叼著菸袋锅子,看著那张报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井口巡查了。马茂才也走过来看了看那张报纸,没有说话,在工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井去了。
二月,矿区还冷著。但田穗儿那间屋子里的暖气很足,窗台上的花开得正盛。她坐在书桌前,继续写她的第二本书。窗外的杨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苞芽,在等待著春天的到来,一个接一个的,像一串串无声的音符。
仁野从井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口,脱了沾满煤灰的外套,掛在门边的钉子上。屋里飘著一股排骨汤的香气,炉子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响著。“今天写到哪里了?”仁野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写到六五年了。”田穗儿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响,“那段歷史很复杂,我得慢慢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身上全是煤灰,先去洗把脸,汤马上就好。”
仁野没有动,坐在那里看著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盆旁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洗了洗,用毛巾擦乾了。他走回来坐下,盛了两碗汤,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先喝汤,写不完的明天再写。”
田穗儿放下笔,端起汤碗,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放下碗。“仁野,你说这第二本书,会有人看吗?”
仁野也喝了一口汤。“会。第一本有人看,第二本也会有人看。”
田穗儿没有说话,端起碗继续喝汤。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黑沉沉的,矿区零星的灯光在远处亮著,像不肯闭上的眼睛。窗台上的花在暖气旁边安安静静地开著,那本精装书靠在花盆旁边,封面上的金字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二月下旬,矿区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井口的绞车、煤堆、工棚、木牌,全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白,像这个世界重新铺了一张纸。田穗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踩著雪,一步一步走到井口,走到那块木牌前面,用手把上面的雪拂掉,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头和金色的字。雪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戴手套。
仁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把扫帚,站在她旁边,把井口周围的雪扫出一条路来。“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著,跑出来擦牌子。”田穗儿没有回头,看著那块牌子上的字,金色在雪光里格外亮。“怕它冻坏了。”仁野没有说话,继续扫雪,扫帚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把她四周的雪都扫乾净了,留出一块乾乾净净的地面。
三月,雪化了。矿区露出了原本的顏色,灰扑扑的,被雪泡过的地面变得泥泞,工人们的胶鞋踩上去,一步一个深印子。田穗儿的第二本书写了將近十万字了,写了矿山的起源,写了那些最早用背篓背煤的人。她给仁野看了其中一章,写的是矿工宿舍。一间大屋子,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冬天冷得睡不著,夏天热得睡不著,但谁也没有抱怨,因为有个地方睡觉就不错了。
仁野看完那章,把稿纸放下。“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去过那种老宿舍?”田穗儿点了点头。“德厚叔带我去的。以前的老宿舍还在,现在当仓库用了。他站在那间屋子中间,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住在那儿的事。他说冬天冷的时候,大家把被子摞在一起盖,上面再压上棉袄,才能睡得著。”
三月下旬,省作协的评奖结果出来了。田穗儿的书获得了年度优秀作品奖。她没有去省城领奖,奖盃是出版社的人送到矿区来的。一个不大的透明奖盃,底座上刻著书名和她的名字。她拿著那个奖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窗台上,和那本精装书並排放著。
她看著那个奖盃,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自己应该做的事。仁野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个奖盃。“想说什么?”
田穗儿转过头看著他。“我想把这个奖盃,给矿上的工人们看看。”
仁野点了点头。“给他们看。这奖盃不是给你的,是给他们的。”
田穗儿拿著奖盃去了井口。工人们正在换班,刚从井下上来的,满身煤黑,正准备下去的,戴著安全帽。她把奖盃举起来,让大家都看见了。“这个奖,是你们每个人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本书。”
马铁军从人群中走出来,走近了看那个奖盃,用手摸了摸底座上的字,又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穗儿,你写的是我们,这奖就该归你。”田穗儿没有说话,把奖盃放在井口旁边那块木牌下面,靠著一块石头放稳了。阳光照在奖盃上,透明的玻璃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工人们的脸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四月,矿区暖了。田穗儿的第二本书写了將近一半。她每天还是去档案室翻资料,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野给她送饭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些泛黄的纸堆中间,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个置身於时间的缝隙里的人。
有一天她从档案室回来,手里拿著一张发黄的报纸,走到仁野面前,递给他。“你看这个。”仁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九六二年的矿区小报,头版有一条短消息——“西二採区冒顶,三人遇难。”短短几行字,没有名字,没有细节。
“这是最早的冒顶事故报导。”田穗儿的声音很轻,“才几行字,三个人就没了。”
仁野把报纸还给她。“你打算把这事写进书里?”田穗儿点了点头。“写。但我会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的故事,不让他们只有这几行字。”
四月下旬,田穗儿找到了那三个人的名字。她在矿上的老档案里翻到了一张名单,泛黄的纸上写著三行字,三个名字,三个年龄,三个籍贯。她抄下来,坐在书桌前,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他们从外地来,下井,再也没上来。”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她低头写字的背影。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那本书和奖盃还並排站在窗台上,像个安安静静的见证者,看著墨跡在纸上慢慢地干透,看著一个又一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被写下来。窗外的杨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像是天地间有人在轻轻地翻页。
五月,矿区彻底暖和了。井口旁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哗响。田穗儿的第二本书写了十五万字了,写到了七十年代,写到了西二採区最繁忙的那几年。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堆旧档案和照片,手里握著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一段很远的时间对话。仁野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她写,不打扰她,就那么坐著,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一捏,又放回去。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