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2/2)
九月,矿区开始凉了。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井口旁边的土路上,落在煤堆的防雨布上,落在那块写著“井下八百米”的木牌上。田穗儿每天傍晚都会去井口走一圈,把落在木牌上的叶子捡掉,有时候还会拿一块湿布擦一擦上面的灰。擦完了退后两步看一看,確认乾净了才走。
有一次仁野看见她在擦牌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天天擦它,累不累?”
田穗儿没有停手,把那块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乾,继续擦。“不累。”她把最后一个字擦乾净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那块牌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仁野,你说这块牌子能立多久?”
“能立很久。”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只要井口还在,这块牌子就在。”
田穗儿没有说话,又看了那块牌子一眼,转过身,和仁野並肩走回屋里。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灰扑扑的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十月初,田穗儿收到了一封信。是一个读者写来的,落款地址是南方一座城市的煤矿。信写得朴素,说他在井下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写过他们。看到这本书,他哭了。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谢谢你,让我们这些在井下的人,也被人看见了。”
田穗儿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又拿出来,夹在了书里。她坐在窗台前,看著窗外。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工人们正在收工,一个个从井下爬上来,在暮色里走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本书上。深蓝色的封面,金色的字,在夕阳下泛著光,像一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那盆粉红色的花还在开,一年到头都在开,安安静静的,陪在那本书旁边。
十月下旬,矿区下了第一场霜。早晨起来,井口旁边的杨树叶子上铺了一层白,薄薄的,像撒了一层盐。田穗儿推开窗,看著那些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她把窗台上的花和书都挪到了屋里,怕霜冻坏了它们。那盆粉红色的花在暖气旁边舒展开来,花瓣比夏天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开。
仁野从井口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走进屋里。他把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根新下来的萝卜,还带著泥。“马德旺家地里拔的,说给咱们尝尝鲜。”田穗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萝卜,白白胖胖的,顶著一簇翠绿的缨子。她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切成滚刀块,丟进锅里,加了水,又放了几块排骨。
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著,萝卜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瀰漫了整个屋子。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汤,热气腾腾的。田穗儿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又吹了吹,再喝一口。“真甜。”
仁野也喝了一口。“地里新拔的,能不甜么。”
窗外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著。窗台上的花被屋里的暖气护著,粉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嫩。那本精装书还站在它旁边,深蓝色的封面像一小片安静的夜空。
十一月,田穗儿收到了省作协的通知,说她的书要参加明年的全省文学评奖。她把通知给仁野看,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通知折好还给她。“这是好事,说明你的书被更多人看见了。”
田穗儿把通知收好,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仁野,我想在明年评奖之前,再写一本书。”
仁野看著她,等著她说下去。
“写矿山的变迁。”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写从最早的私挖乱采,到后来的国营大矿,再到现在的小煤矿。写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干过、走过的人。写那个过程。”
仁野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
“你觉得怎么样?”田穗儿又问了一句。
仁野想了想。“写。你想写的东西,一定有它的意义。”
十二月初,田穗儿开始动笔了。她每天去矿上的档案室翻旧资料,找那些老的矿区地图、生產报表、工人名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仁野给她送饭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摊著一堆泛黄的纸,手里握著笔,写写画画。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周围那一圈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找到了什么?”仁野把饭盒放在桌角。
田穗儿抬起头,手里拿著一张旧照片,递给仁野。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捲曲,上面是一群戴著安全帽的矿工站在井口前面,一个个黑黢黢的,只有眼睛是亮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字——“一九五八年,西二採区全体矿工合影。”
“这是咱们矿上最早的照片。”田穗儿的声音有点发颤,“五八年的,那时候我爸还没出生呢。”
仁野拿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上面的面孔一个都认不出来,每一个都那么年轻,每一个人都那么精神。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小心地放回桌上。“留著吧,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