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田穗儿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仁野接过去,是一份录取通知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省城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
“考上了?”仁野抬起头。
田穗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想笑又忍住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仁野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肩膀上。她哭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
“哭什么?考上了是好事。”
田穗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想哭。”
仁野笑了笑,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盛饭。“先吃饭,吃完饭再哭。”
田穗儿坐在桌边,看著他把饭菜端上来,一样一样地摆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她吃得很急,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紧张和压力全都吃进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以后研究生三年,慢慢读,不急。”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仁野,我考上研究生了。”
“嗯。我知道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台上的长春花和三色堇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和紫色的花瓣挨在一起,像两个並排坐著的人。
九月,田穗儿开学了。研究生第一年,课不多,但读书的任务很重,每周要读好几本书,写读书报告。她每天晚上回来都在看书,仁野也不打扰她,在旁边做自己的事,算帐、写信、看图纸,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窗台下面的太阳花开过了最盛的时候,开始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窗台上,铺在泥土上,像一层彩色的地毯。田穗儿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扫一遍,把落花收起来,埋在花根旁边的土里。“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蹲在窗台下面,一边埋花瓣一边念。
仁野蹲在她旁边。“什么意思?”
“就是花谢了,变成泥土,给下一季的花当肥料。死了也不白死。”田穗儿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就像那些矿工,他们挖了一辈子煤,把自己埋在黑暗里,却点亮了別人的屋子。”
仁野没有说话,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他想起仁守义,想起那些在西二井口下井的工人们,每天一身煤黑地下去,一身煤黑地上来。他们不是花,但他们也在燃烧自己。
十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新矿的產量稳定了,每个月能出三千多吨煤。马铁军把產量报表拿给他看,数据清清楚楚,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仁兄弟,新矿这边的煤质量好,销路不用愁。省城钢铁厂那边又加了五百吨的量,还不够,问咱们能不能再多出一些。”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仁野看了看报表,又看了看远处的斜井口。“產量先稳住,不要再加了。等新矿的工人再熟练一些,再考虑增產。”
马铁军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十月下旬,仁野回到省城。他推开出租屋的门,田穗儿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著笑。“回来了?矿上怎么样?”
“挺好。新矿產量稳了,销路也好。”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两盆花。长春花还在开,粉白色的,比夏天少了,但还在开。三色堇也还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颤动。窗台下面的太阳花已经完全谢了,只剩下乾枯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晃著。
“太阳花谢了。”仁野说。
田穗儿放下笔,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摸了摸那些乾枯的茎秆。“谢了也好。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的。”她抬起头看著仁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就像那些矿工,一代一代的,总有新的人下去,总有新的人上来。”
仁野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蹲在窗台下面,看著那些乾枯的太阳花茎秆,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巷口那一角天空,蓝蓝的,高高的,几朵白云慢慢地移著。十一月,省城开始冷了。仁野把炉子重新生起来,屋里又暖了。窗台上的长春花和三色堇搬进了屋里,放在窗台上。田穗儿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两盆花有没有冻著。
十二月,田穗儿的研究生第一学期快结束了。她写了一篇论文,关於矿区文学中的空间敘事,写得很有深度,导师看了很满意,说可以拿去投稿。她把论文列印出来,给仁野看。仁野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这篇写得比之前的都好。”仁野把论文还给她,“你写那些矿工在井下的空间,写巷道、掌子面、休息硐室,我觉得特別真实。”
田穗儿接过去,笑了笑。“因为我去过井下。见过那些地方,才知道怎么把它们写出来。”她顿了顿,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论文,“仁野,谢谢你。要不是你带我下井,我写不出这些东西。”
仁野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窗外又下雪了,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无声无息的,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白色的花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仁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落雪的花瓣,雪花在他指尖化成了水珠,凉凉的。
元旦那天,省城又下了一场雪。仁野推开窗,雪花飘进来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长春花的花瓣上,又化了。田穗儿还在被窝里,今天不用早起,研究生放假了,她难得睡了个懒觉。仁野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生了炉子,烧了水,把昨天买好的菜从篮子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