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2)
“好好过。”他转过身,拖著步子回了臥室,门关上了,很轻。
窗外的鞭炮声在十二点整的时候达到了最响,整个矿区都在响,噼里啪啦的,像要把旧的一年全部炸碎。田穗儿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漫天飞舞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仁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並肩看著窗外。
正月初三,仁野和田穗儿去了一趟西二井口。井口掛著红灯笼,门上贴著春联,工棚门口也贴了“安全生產”的横幅。马铁军正在值班,看见他们过来,赶紧从棚子里走出来,咧著嘴笑。
“仁兄弟,穗儿,新年好!”
仁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新年好。矿上过年怎么样?”
马铁军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好著呢。工人们轮班休息,產量没停。洗煤厂也开著,精煤一车一车地往外拉。今年开头不错,比去年这时候產量高了两成。”他看了一眼远处,田穗儿正站在煤堆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黑亮亮的煤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仁兄弟,今年有没有什么大计划?”马铁军压低声音问。
仁野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有。今年再开一个新矿。”
马铁军的眼睛亮了一下。“新矿?在哪?”
仁野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马铁军接过去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矿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西二採区北边的一片山樑上。
“那片山,底下有煤。我去年让人去探过,浅层就有,煤层不厚但稳定,適合小规模开採。”仁野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先探探,如果条件合適,今年就动工。”
马铁军蹲下来,把那张地图铺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北边的山樑,我去过,翻过去就是凤凰山地界了。要是底下真有煤,那咱们的地盘就更大了。”他把地图折好,还给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仁兄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仁野把地图揣回兜里,看了远处一眼。田穗儿还站在煤堆前面,风吹起她的头髮,她抬起手拢到耳后,回过头看著他,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比煤堆上的反光还要耀眼。他把烟掐灭了,朝她走过去。
正月初五,仁野带著田穗儿去了北边那道山樑。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仁野走在前面,踩实了再让田穗儿踩上去。两个人走了將近一个钟头,才爬到山樑顶上。
站在上面往下看,西二井口的绞车变得很小,像一颗黄豆。洗煤厂的厂房也缩成了火柴盒大小。远处的红星矿区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烟囱冒著白烟,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田穗儿站在仁野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这里真有煤吗?”
仁野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积雪和枯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层。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里面深色的断面。“有。浅层就有,煤层不厚,但稳定。適合小规模开採,不用打深井,挖个斜井就能进去。”
田穗儿在他旁边蹲下来,看著他手里那块石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仁野把那块石头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递还给他。“顏色、质地、层理。干多了就看出来了。”仁野把那块石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爸教我的。”
两个人蹲在山樑上,看著远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田穗儿的头髮吹起来,在空中飘著。她伸手拢了拢,但没有起身,就那么蹲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和山脚下那片熟悉的矿区。
“仁野,你以后会一直开矿吗?”
“会。”仁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煤是老天爷给的东西,埋在地下没人挖,就白瞎了。挖出来,烧了,变成光和热,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头。”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远处。风吹过她的脸,把她的脸颊吹得红红的。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雪地里,站起来,把手伸给她。田穗儿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回去。”仁野说。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好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樑,阳光照在雪面上,白茫茫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的布。
正月初七,仁野去找了马德旺。马德旺家的堂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马德旺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仁野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北边那道山樑,你去看过了?”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过了。底下有煤,浅层就有,適合小规模开採。”
马德旺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那片山樑,是石沟村的地界。你要开矿,村里没意见。但我得问你一句——你有把握吗?”
仁野把茶杯放下,看著马德旺。“有把握。我让人探过,浅层煤层稳定,不用打深井,挖个斜井就能进去。投资不大,见效快。”
马德旺沉默了一会儿,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正月初十,仁野坐班车回了省城。田穗儿还有几天才开学,但她提前回去了,说要在编辑部整理稿子。两个人一起坐车,她靠在仁野肩膀上睡了一路,到了省城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拎著帆布包往出租屋走。巷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两边的墙上还掛著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水晶珠子。仁野推开出租屋的门,炉子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把炉子生起来,火苗躥起来的时候,屋里慢慢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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