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2)
四月,省城的春天来了。巷子两边的爬山虎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著。窗台上的长春花开得更多了,一朵接一朵,粉白色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田穗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摞稿子。校报的工作比她想像的要忙,每周要审稿、改稿、排版,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仁野给她留著饭,炉子上热著,她推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今天改了一篇写矿山的稿子。”田穗儿把书包放在桌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是一个学生写的,他老家也在矿区,写他爸下井的事。写得真好。”
仁野在她对面坐下来。“写什么的?”
“写他爸每天下井,上来的时候浑身黑乎乎的,只有眼睛是白的。写他小时候以为他爸是去挖煤,长大了才知道他爸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换钱。”田穗儿放下筷子,“我看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仁野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他想起仁守义年轻时候的样子,每次从井下上来,浑身煤黑,满脸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时候他觉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干得成。
“仁野,你说,那些矿工,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自己每天下井有多危险吗?”田穗儿的声音不大。
仁野把那根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知道。都知道。但没办法,井下有活干,家里才有饭吃。”
田穗儿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放下。“等我毕业了,我想写一本书。写矿工的故事,写他们的日子,写他们的苦和乐。”
仁野看著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写吧。到时候我给你当第一个读者。”
田穗儿笑了笑,站起来收拾碗筷。仁野接过去,让她去歇著,自己把碗洗了。
五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省里那条铁路支线开工了,从矿区北边经过,离西二井口不到五里地。马铁军带著工人们去看过,回来的时候满脸兴奋。“仁兄弟,铁路修好了,咱们的煤就能直接上火车的,能卖到外省去。”
仁野蹲在井口旁边,把烟点上。“路通了,销路就更广了。年底之前,產量再提一提,爭取明年翻一番。”
马铁军点了点头,也蹲下来。“茂才那边也干得不错,新工作面又推进了五十多米,煤质还是那么好。”
仁野看了一眼远处,马茂才正带著几个工人往井下走,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一盏矿灯,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告诉茂才哥,辛苦了。”
马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自己跟他说。”
五月中旬,田穗儿的文章在校报上发表了。写的是矿区的事,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群体。题目叫《井下八百米》,写矿工们每天下井、升井,写他们在黑暗里干活、在黑暗中吃饭、在黑暗里睡觉,写他们上来的时候浑身煤黑,只有眼睛是亮的。
仁野是在出租屋里读到这篇文章的。田穗儿把校报带回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读,读得很慢,读到“每个人都是一盏灯,在八百米深的地下,亮著,不灭”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根叼著的烟从嘴角取下来。
“写得好。”他说。
田穗儿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著一片长春花的叶子,在指间轻轻转著。“真的?”
“真的。比那些专家写的强多了。”
田穗儿笑了笑,把那片叶子放回花盆里,在仁野旁边坐下来。“仁野,等我毕业了,真的去写书好不好?”
“好。”仁野把校报折好,放在桌上,“我给你腾一间屋子当书房,摆上一个大桌子,靠窗,採光好,你白天写累了就看看窗外的树,晚上写累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田穗儿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台上那盆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一朵粉白色的小花落下来,飘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出租屋里的炉子歇了,窗户整天开著,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夏天特有的气息,热乎乎的,混著街边卖西瓜的吆喝声。田穗儿期末考试又拿了高分,校报的工作也越干越顺手,已经有几家报社给她写信,问她毕业后有没有兴趣去实习。
仁野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替她收好。“这些报社都挺不错的,你毕业了可以试试。”
田穗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著窗外。“不急,还有一年呢。”
七月,仁野又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回去,马德旺告诉他一个消息——石沟村要通自来水了。县里的水利工程,管道从西二井口旁边经过,马德旺跟县里谈了,把管道接到村里来,每家每户都能用上自来水。
“好事。”仁野蹲在马德旺家的院子里,把烟点上,“村里喝了好多年的井水,终於能喝上自来水了。”
马德旺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多亏了矿上。要不是矿上效益好,村里有钱修路、通水,县里也不会优先考虑咱们。”
仁野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看著院子里那棵槐树。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晃著,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甜丝丝的。
八月,田穗儿放暑假了。她没有回红星矿,留在省城,在校报编辑部帮忙。仁野白天去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晚上去编辑部接她下班。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简单,但很踏实。
八月十五號,仁野在出租屋里接到了马铁军的电话。“仁兄弟,西二出事了,不是矿上出事,是咱们的煤出事了——省城钢铁厂打来电话,说咱们的煤质量好,他们厂想跟咱们签一份五年的长期合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