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2/2)
田穗儿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你会做饭?”
“学著做。”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端著杯子,在床边坐下来。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炉子上的水壶又烧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噗噗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仁野在省城安顿下来,每天早上送田穗儿去上课,下午接她放学,晚上在出租屋里等她下了晚自习回来吃一顿夜宵。他的厨艺从煮方便麵进步到了炒菜,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田穗儿每次都吃得很乾净。
周末的时候,田穗儿会来出租屋待一整天。有时带著书来,坐在窗台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仁野坐在旁边,把矿上的帐本翻出来看,算算產量、销路、利润,把下个月的安排写在信里,等回红星矿的时候带回去给马铁军。
十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班车到站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在车站门口等著了。他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仁野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开嘴笑了。
“回来了?省城怎么样?”
仁野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还行。矿上怎么样?”
马铁军接过他的包,两个人並肩往西二井口走。“好著呢。新工作面產量稳定,精煤销路也好,省城钢铁厂的赵科长上个月又加了一千吨的量,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出一万二。”
仁野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到井口的时候,绞车正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煤堆又长高了,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光。马德旺站在棚子门口,叼著菸袋锅子,看见仁野过来,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有说別的话,只一句:“回来了就好。”
仁野在井口待了三天,下井、看帐、开会,把下个月的事安排好了。临走的时候,马茂才送他到车站,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包东西,用油纸包著,打开一看,是家里醃的萝卜乾。
“给穗儿带去的。”马茂才说,没有多的话。
仁野接过去,揣进帆布包里。“茂才哥,矿上辛苦你了。”
马茂才摇了摇头。“不辛苦。你安心在那边待著,这边有我和铁军。”
十一月,省城开始冷了。仁野出租屋里的炉子每天烧著,煤是从西二拉来的精煤,烧起来没有烟,火力又旺,屋里暖烘烘的,窗台上的花长得越来越精神,叶子绿油油的,还抽出了新的嫩芽。
田穗儿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著同宿舍的同学来。同学叫周小敏,圆脸,扎著两条刷子辫,一进门就嚷嚷“哎呀穗儿你男朋友还会做饭”,逗得田穗儿脸都红了。仁野做了几个菜,醋溜白菜、土豆丝、炒鸡蛋,都是简单家常的,几个姑娘吃得讚不绝口。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从天上飘下来,纷纷扬扬的,把校园里的梧桐树和屋顶都盖了一层白。田穗儿站在宿舍楼门口,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里化成水珠。
仁野撑著伞来接她,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两个人並肩走在校园里,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的,回头看过去,像两行並排的诗。
“仁野,你想家吗?”田穗儿问。
仁野想了想。“想。但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田穗儿没有说话,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套是毛线的,红色的,蹭在仁野的棉衣袖子上,暖乎乎的。两个人就这么挽著,走过校园里的雪地,走过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梧桐树,走过路灯下那些飘舞的雪花。
十二月底,仁野又回了一趟红星矿。这次是年底分红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全年的帐目总结了一遍。
“今年,西二採区出了十二万吨煤,收入突破了八百万。股东分红,最高的拿了四万多块。”
堂屋里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虎先锋被他晃得吱吱叫,它现在已经胖得像一只小猪了,毛色黑亮亮的。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马德厚蹲在门槛上,叼著菸袋锅子,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很真,眯著的眼睛里全是光。马茂才坐在前排,鼓著掌,笑得踏实,眼眶却有点红,借著低头点菸的动作,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些人。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仁野,干得好。”
散会以后,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大槐树下,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里,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一片灯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坐班车回了省城。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炉子生著,火苗躥得老高,屋里的空气暖融融的。窗台上的花又长高了,叶子绿油油的,还开了一朵小花,小小的,粉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桌上放著一张纸条,用搪瓷缸子压著。他拿起来,上面是田穗儿的字,原子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仁野,我去上课了。炉子上热著饭,你回来记得吃。窗台上的花开了,是我种的,叫长春花,冬天也开花。”
仁野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內衣口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走到炉子旁边,揭开锅盖,锅里热著饭菜,白菜燉粉条,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把饭菜端出来,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著,米饭还有点温,菜咸淡刚好。窗台上的长春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白色的小花在冬日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田穗儿坐在窗边看书时低著头的侧影。花盆下面压著一张小卡片,他拿起来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长春花的花语是——快乐的回忆。”仁野把那张卡片也揣进口袋里,继续吃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
一月,省城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出租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从里面看不见外面。长春花还在开,一朵接一朵,粉白色的,小小的,在窗台上精神得很,叶子绿得发亮。
田穗儿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不错,排名系里前十。她拿了成绩单来给仁野看,仁野接过去看了半天,看不太懂上面的分数排名,但看见“优”字旁边画了两个圈,就知道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