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黄甫川之战(2/2)
巴特尔从睡梦中惊醒,光著脚衝出毡帐,看见自己的部眾正在被官军骑兵肆意砍杀。火光照耀下,他的弯刀映出冰冷的光泽。
“上马!上马!”他嘶声吼著,翻身上了自己的黄驃马,带著身边仅存的几十个老骑发起了反击。
但官军太多了。巴特尔亲自冲在最前面,砍翻了几个官军骑兵,但他的左肩被一桿长矛刺穿,右臂被马刀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的黄驃马被砍倒,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几个亲兵拼死將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在混乱中抢了马匹,护著他向北方的河套草原溃退。
蒙古人败了。损失了二百多人,营地被焚,残部连夜向北退入了河套草原。他们与王嘉胤的短暂同盟,在这场血与火的突袭中化为灰烬。
曹文詔没有追击溃散的蒙古人。他勒马立在尚在燃烧的营地中央,接过亲兵递来的湿布,缓缓擦去刀上的血。远处,被他派出去的夜不收斥候正飞马回报。
“將军!南边五里,王嘉胤主力在窄口东侧塬上扎营,灯火稀疏,防守鬆懈!”
曹文詔將染血的布丟在地上,脸上毫无波澜。“白日他们打了胜仗,又在半夜见到此处火起,你若是王嘉胤,会如何想?”
亲兵统领立刻道:“会以为我军报復蒙古人后已力竭退走,或正在收拾残局,警惕最低。”
曹文詔点头,翻身上马。他看向身边重新集结起来的骑兵,这些人刚经歷过一场屠杀,眼中血丝未退,杀气最盛。
“王嘉胤以为贏了。”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异常,“现在,去告诉他,贏的是谁。”
马蹄声再起,如同黑色的潮水,掠过满是尸骸的河滩,向南席捲而去。
王嘉胤大营,窄口东侧塬上。
营地篝火大多已熄灭,只余零星几堆。白日的激战,让大部分士卒疲惫不堪,沉沉睡去。只有巡逻队还在强打精神走动。王嘉胤也未入睡,与王自用站在帐外,望著北方隱约未散的红光,面色凝重。
“巴特尔怕是凶多吉少。”王自用低声道。
“曹文詔是条疯狗,吃了亏,必要咬下一块肉来。”王嘉胤眉头紧锁,“传令下去,加派……”
话音未落,东南侧外围突然传来悽厉的惨嚎和战马惊嘶!
“敌袭——!!”
示警声短促而绝望,瞬间被滚雷般的马蹄声淹没!曹文詔的骑兵根本没有走河谷正道,而是由熟悉地形的夜不收带领,从一条极为隱蔽的侧后沟壑中突然杀出,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直接捅向了营地最鬆懈的腹地!
“不要乱!结圆阵!长枪手向前!”王自用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刀冲向混乱的最前沿。
但黑夜和突袭带来的恐慌是瘟疫。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刃,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砍倒。帐篷被火把点燃,火光迅速蔓延,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奔逃、碰撞,反而堵塞了通道。
曹文詔的目標明確至极。他的骑兵呈锋矢阵型,不顾两侧零星的抵抗,以他本人为箭头,直扑那杆在营中最高处飘扬的、属於王嘉胤的认旗!
王嘉胤的亲兵都是百战老卒,仓促间仍试图结阵抵抗。但骑兵的速度和衝击力在混乱的营地里被放大到极致。
曹文詔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右劈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生生在人群中犁开一条血路,直逼王嘉胤的中军大帐。
“保护大王!”王自用目眥欲裂,带著数十名悍勇的老兄弟反身衝上,死死堵在曹文詔的马前。
步卒对骑兵,本是劣势,但凭藉一股血气,竟短暂挡住了去势。刀枪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王嘉胤被亲卫死死拉住。他看到曹文詔冰冷的眼神隔著混战的人群与他相撞。
他看到自己苦心积攒的老兵被官军分割砍杀。他看到无数帐篷被点燃,在烈焰中噼啪作响。
“大哥!走啊!”一名满身是血的亲卫把韁绳塞到他手里,將他推上马背。
王嘉胤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和屠杀的营地,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屠戮的兄弟,牙关几乎咬碎。他知道,完了。府谷,陕北,他长期树立起来的威望,在这一夜被曹文詔这把快刀,砍得粉碎。
他猛地一拉韁绳,在仅存的二十余骑拼死护卫下,向著西南黄河渡口的方向,亡命奔去。
曹文詔挥刀格开王自用拼死砍来的一刀,反手一刀將其震退,却並未追击。
他勒住战马,看著王嘉胤的认旗在火光中倒下,看著那股小小的骑队消失在黑暗里。他抬起手,制止了部下欲追击的企图。
“不必追了。”他冷冷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的满足,“经此一夜,王嘉胤已是丧家之犬。清点战场,夺回所有被劫物资,我军尸首,一一收敛。”
他调转马头,望著东方渐白的天际。黄甫川的血色一夜,即將过去。而洪承畴交代的任务,他已经超额完成。王嘉胤的主力已被打残,蒙古人已被驱逐,通往府谷的道路,已经敞开。
天光微亮时,王嘉胤的营地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焦黑的木料冒著青烟,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塬上,血水渗入乾燥的黄土,结成深褐色的硬块。
昨日缴获的、未来得及运走的物资,连同他们自己本就紧张的粮草,大多已被夺回或焚毁。
曹文詔的骑兵在晨曦中默默打扫著最后的战场,將同袍的遗体抬上大车。而王嘉胤部卒的尸体,则被隨意堆叠在一旁,等著最后集中焚烧或掩埋。
这一仗,王嘉胤以小胜换大败。
蒙古人被重创,暂时退出了与农民军的合作。王嘉胤虽然没有被擒杀,但他的有生力量遭到前所未有的损失:近千名老卒暴尸黄甫川,战马和粮草也折损大半。
更关键的是,曹文詔的反扑彻底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的骑兵在黄甫川站稳了脚跟,洪承畴的主力从葭州压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府谷的困境没有解除。相反,官军的包围圈正在越收越紧。
几天后,王嘉胤带著残部退往山西。
九月的黄河水势湍急,浊浪拍打著河岸。
王嘉胤站在渡口,望著对岸那片灰濛濛的山地。山西,那是他曾经纵横驰骋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的身后,府谷城的炊烟还在升腾,那些喊他“王大王”的百姓还在等著他回去。
但他回不去了。至少,现在还回不去。
“大哥,船备好了。”王自用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王嘉胤收回目光,拍了拍他肩膀,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过河。”
黄甫川之战,王嘉胤被重创,逃往山西。陕北的义军,暂时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