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塞外的风(2/2)
但他別无选择,朝廷派他来,他就得来;朝廷让他剿匪,他就得剿。
可他有时候也会想,那些跟著王嘉胤造反的饥民,真的是贼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不让旁人知道。他是延绥巡抚,是负责剿匪的最高长官,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动摇。
但他的幕僚赵先生是知道的。
有一回,那是去年冬天,洪承畴在延川亲自监斩了几个被俘的“流寇”。
那些人跪在法场上,面黄肌瘦,嘴唇冻得发紫,有人临死前还在喊:“不是我要反!是没饭吃!”
洪承畴当时面无表情地看著刽子手行刑,回到衙门后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夜。
赵先生去给他送茶,看到他正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在黑暗中发呆。
“督帅?”
“赵先生,”洪承畴的声音很低,“现在剿匪每日杀上百的人,那些人的罪,其实就是饿。”
赵先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洪承畴自己收起话头,重新点灯批阅文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刻,洪承畴又想起了那天晚夜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看著那个小小的“黄甫川”三个字。
河套蒙古,那些在塞外风霜中挣扎求生的游牧部落。王嘉胤请他们来帮忙,代价是什么?大概是抢完东西后,把掠来的粮食和財物分给他们一部分。
洪承畴在边镇待了这些年知道蒙古各部这些年也不好过。
达延汗的后裔分散在各个草原上,为了一片牧场、一群牛羊互相残杀;还要时不时南下抢掠,以弥补草原上匱乏的物资。
巴特尔这种小部落,比王嘉胤的处境好不到哪里去。
但当他提笔给曹文詔布置作战方略的时候,所有这些念头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官,王嘉胤是贼,勾结蒙古入掠更是罪加一等。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这些“贼”的起因,他都得围剿他们。
这是他的职责。他別无选择。
他想到了一个人——杨鹤。
杨鹤在三边总督任上大力主抚,到处发免死牌,到处写奏疏要粮要钱。洪承畴不是不知道杨鹤做得有道理,他也知道,不賑饥只剿杀是杀不完的,但他觉得自己做不了杨鹤。
他不是杨鹤,他只是一个被朝廷放在巡抚位子上的人,一个会打仗的文人。
他低著头,看著舆图。
黄甫川的地形他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河谷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黄土峁梁,从北往南,一路收窄,最窄处不过数十丈。如果王嘉胤和蒙古人在那里会合,顺河谷南下,府谷以北的防线便形同虚设。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朝廷请他剿匪,是让他来当灭火队长的,不是让他做坐而论道的宰相。他可以把心里那点惻隱收起来,专心致志地,做一把刀。
“传令。”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果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曹文詔速率两千精骑,从孤山堡出击,沿黄甫川北进,堵截王嘉胤与蒙古人的会合,务必在他们合兵之前,各个击破。”
“是!”
赵幕僚领命而去。
洪承畴独自站在舆图前,望著那条蜿蜒的黄甫川。
他会打贏这一仗。他知道他会打贏。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但打贏了以后呢?
王嘉胤死了,还有李自成。李自成死了,还有张献忠。张献忠死了,还有无数个因为飢饿拿起刀枪的百姓。他又能杀几个?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连自己都会动摇。
他是大明朝的延绥巡抚。这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