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疏(2/2)
但奏疏的內容却在京官的圈子里流传开来。那些从陕西逃难来的官绅、商人,把奏疏里的每一条细节都印证得清清楚楚——边军穷得卖刀,战马饿得站不起来;將士们把军粮掺了沙土,勉强凑够数目应付巡查;招抚的降兵分不到地,等不到安置,往往不到一个月就又逃上了山。
流言在六部衙门的廊道里来回发酵,渐渐传到刘懋本人的耳朵里。他听说自己的奏疏被內阁留中,又听说工部那边正在日夜赶工修葺蓟镇边墙——银子、粮食都在往北边运。沉默了一整夜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上第二封奏疏,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奏疏上写了四个字——“秦民將尽”。
这封血疏被送到內阁时,周延儒正巧不在,由温体仁代拆。
温体仁打开奏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乾涸在纸面上,墨字与血字交错,触目惊心。他对著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合上奏疏,蘸墨亲擬附片,將刘懋的原奏与血疏一併密呈御览。
血疏被送进乾清宫后,石沉大海。没有人知道崇禎看没看到。只是据后来值夜的小太监说,皇帝那一晚又熬到了四更。半夜里让曹化淳把陕西的舆图铺在御案上,自己举著灯,一点一点地看。
刘懋没有再上第三封。他病倒了。多年的胃疾復发,加上连日不眠不休地撰写奏疏,身子彻底垮了。同僚劝他回家静养,他躺在床上望著房梁,反覆念叨的只有一句话:“秦民將尽……秦民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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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杨鹤四处招抚、刘懋上书陈情的这段时间里,山西的战火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一路自號“闯天鷂”部的义军,已经攻破了蒲州。蒲州城破之日,知县崔照寒的师爷李善在日记里记下了一句话:“贼骑突至,如黑云蔽日。城上弩不及发,门已破。崔公巷战力竭,死於乱矢。满城哭声,数日不绝。”
吕梁、太岳两山之间的州县也在其他义军的围攻下纷纷告急。
已被杨鹤推荐出任定边副总兵的张应昌急率本部兵马驰援潞安,在襄垣县南与义军“混天猴”部遭遇。
双方激战竟日。张应昌的部队虽號称精锐,但欠餉日久,兵无战心。一场接仗下来,折损颇多。张应昌本人也在混战中中了一刀,带伤退回了潞安。
山西的战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廷上下一片惶惶。山西的自有兵力捉襟见肘,大同镇的兵要防蒙古,不敢大批南调;河南的兵力要防张献忠等流贼。能调动的援军少之又少。
而此刻的闯天鷂,正坐在蒲州州衙的大堂上,吃著缴获的羊肉,喝著缴获的烧酒。
他忽然搁下酒碗,问了身边的亲兵一句:“八大王的人马现在到哪里了?”
亲兵低声道:“听说已过了澠池,正向河南腹地深入。”
闯天鷂笑了笑,將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著。如今河南有张献忠之流,陕西有王嘉胤、李自成、王子顺之眾,山西则有他与苗美、混天猴等人。
洪承畴只能分身打一处,朝廷的援兵也指不上了。
他把酒碗往舆图上重重一顿,碗底不偏不倚,盖住了整个潞安。
“混天猴既然已经围住了张应昌,这局面正好。”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咱们就在这儿稳稳看著。看朝廷的下一步棋,究竟会往哪里下。”
说罢,他收回了手,目光却仿佛已穿过州衙,望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