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边墙残梦(2/2)
“喜峰口……”孙承宗喃喃念著这个地名,“走。去喜峰口。”
喜峰口。这座位於蓟镇西北的关口,是长城上的一道重要隘口。
关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长的山谷,是蒙古骑兵南下的传统通道。
关口本有城墙、敌台、烽火台,驻有一个千总,统兵三百。
但在去岁十月,建虏从这里破关而入时,三百守军几乎全部战死。千总殉国。
如今,关口依然残破不堪。
城墙上的豁口还在,虽然用碎石和木柵临时堵上了,但连风都挡不住。
敌台上的垛口多处坍塌,城砖散落一地。
烽火台上没有烽火——连柴草都早已烧光了。
孙承宗站在豁口前,望著那道破损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隨行的兵部郎中说道:
“这道口子,必须在入冬前修好。建虏去年从这里进来过,他们知道这条路最省力。若明年他们再来,这道口子还是这般模样,蓟镇的防线就等於是为他们敞开的。”
兵部郎中面露难色:“督师,修墙需要砖石、石灰、木料,还需要工匠和民夫。砖石可以从附近的山上采,石灰要现烧,木料要去州城调。最缺的是工匠——去年建虏入寇,蓟镇的工匠死了一批,逃了一批,剩下的要么年老体衰,要么被徵调到別处了。还有民夫,今年的旱灾这么重,田里颗粒无收,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来修墙?”
孙承宗看著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目光让那郎中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砖石不够,拆废弃的墩台补。工匠不够,从永平、顺天两府徵调。民夫不够,给工钱,管饭。朝廷不是拔了两万两修边的银子吗?拿去买粮,僱人。至於粮食——今年秋粮虽收不上来,但漕粮还通著。我会向朝廷奏请,从通州仓调一批漕粮到蓟镇,专供修边。”
“督师,通州仓的漕粮是供应京师的,怕是不好调……”
“京师饿不死人。”孙承宗打断他,“蓟镇的兵要是吃不饱,明年建虏再来,死的就不只是兵,还有京师的百姓。”
幕僚不敢再说什么。孙承宗转过身,对杨肇基说道: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蓟镇各关口、墩台、烽火台,逐一查勘,破损之处,限期修復。所需砖石、石灰、木料,由工部负责调拨。所需工匠、民夫,由顺天、永平两府负责徵调。所需粮草,上奏朝廷,由通州仓协济。所有修復工程,务必在今年下雪前完成。”
“是!”杨肇基抱拳。
孙承宗继续巡视。
从喜峰口到大安口,从大安口到龙井关,从龙井关到冷口、建昌。
隨行的文官们叫苦不迭。这个老督师走得太快,看得太细,问得太多了。他们跟不上。但他们不敢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蓟镇的边墙是大明朝的国门。去年这道国门被建虏一脚踢破了,铁骑长驱直入,打到了北京城下。
那三个月里,天子日夜惊惧,满朝文武失魂落魄,京畿百姓惨遭屠戮。这道边墙要是修不好,明年的北京城,还会不会姓朱,谁也不敢保证。
冷口关在蓟镇东北角,紧挨著辽东地界。
去年阿敏弃关內四城撤退时,走的就是冷口。那些被屠城的百姓,那些被掳走的青壮年,都是从这里被押出关外的。如今关口冷冷清清,残阳照在破败的敌台上,把那些残砖碎瓦染成了一片血色。
孙承宗站在冷口关的城墙上,望著关外连绵的群山。
山那边是辽东,是建虏的老巢。
他在辽东督师四年,筑城练兵,收復失地数百里。
后来被阉党弹劾,罢官归乡。
再后来,崇禎登基,阉党覆灭。
如今他又站在了边墙之上,鬚髮全白,但背脊依然挺直。
“今年下雪之前,”他对著关外低声道,“老夫要让这道墙重新站起来。让建虏看看,大明朝还没有死。”
风从关外吹来,捲起残砖碎瓦上的尘土。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