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旱如此(2/2)
当他走出山川坛时,一个礼部的郎中小跑著追了上来。“阁老,徐侍郎求见。”
“徐光启?”温体仁微微皱眉,“他找我什么事?”
“徐侍郎说有急事。关於陕西賑灾的事。”
温体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徐光启在礼部衙门的一间偏厅里等著他。这间偏厅堆满了书籍和图纸,桌上摆著一架他自製的天球仪,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陕西舆图。他本人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温阁老。”徐光启站起身,拱了拱手。
“徐大人不必多礼。”温体仁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有急事?”
“是。”徐光启从桌上拿起一份奏疏,递了过去,“这是我新擬的一份奏疏。关於陕西賑灾的事。我想请阁老在內阁会上代为转呈。”
温体仁接过奏疏,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著徐光启——这个六十七岁的老臣,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透著与年龄不相称的执著。
“徐大人,你之前那份奏疏——修历法、兴水利、种甘薯,还在內阁压著呢。”温体仁的声音不紧不慢,“皇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你觉得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徐光启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但陕西的饥民等不了。多等一天,就多死多少人命。我这份新奏疏,不要朝廷拨银子,不要朝廷派兵,只要朝廷准许我在陕西试种甘薯。藤苗我自己有,人我自己找,地我自己开。只要朝廷不拦著,我就能救活一批人。”
温体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打开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疏写得很短,只有不到一千字,但字字都是乾货——甘薯的种植方法,產量估算,耐旱性分析,在天津试种的成功经验,以及在陕西推广的可行性建议。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虚词。
“徐大人,”温体仁合上奏疏,“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陕西的流寇,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
徐光启毫不犹豫。“天灾是根,人祸是助。没有天灾,百姓不会饿;没有苛政,百姓不会反。天灾加苛政,百姓既饿又冤,不反才怪。”
温体仁微微点头。“那你说,朝廷是该先剿,还是该先抚?”
“先賑。”徐光启说,“老百姓肚子饿著,你剿他他更反,你抚他他也活不下去。”
温体仁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望著那幅手绘的陕西舆图。
图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州县、河流、道路,还有用红色圈出来的“流寇”活动区域——府谷、子午岭、保安、安塞、宜川、延长……红圈遍布陕北,像一块块渗血的伤疤。
“徐大人,你知道洪承畴在陕西杀了多少人吗?”
徐光启沉默。
“他在宜川,为凑战功,屠了一个『从贼』的村子充数。他的幕僚私下说,那村子男女老少加起来一百三十余口,全是良民。”
温体仁转过身,看著徐光启,“这事朝廷上有人知道,但没人敢弹劾他。因为洪承畴是陕西唯一能打的巡抚。弹劾了他,谁来剿流寇?”
徐光启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温体仁走到他面前。“你这封奏疏,我会转呈內阁。但徐大人,你要有心理准备。內阁现在最关心的是两件事——辽东的建虏,陕西的流寇。至於賑灾、修歷、种甘薯,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事。锦上添花,谁会放在心上?”
徐光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向温体仁深深鞠了一躬。
“阁老,正因为没有人做锦上添花的事,所以才更需要有人去做。我不求朝廷拨多少银子,不求朝廷派多少兵。我只求朝廷不要拦著我。只要不拦著,我就能救几个人。”
温体仁看著他苍老而坚定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老臣,一辈子痴迷於那些“无用”的实学,被人嘲笑了一辈子。
可如今回头看去,那些嘲笑他的人都在哪里?那些热衷於党爭、营私、內耗的官员们,在国家危难之际,做了些什么?
“徐大人,”温体仁忽然说,“如果朝廷批了你的奏疏,你打算怎么做?”
徐光启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已经让汤若望先行去了西安。他带了一批甘薯藤苗和种子。如果朝廷批了我的奏疏,我打算亲自去陕西,在延安、庆阳、平凉三府,各选几个县作为试点,教百姓种甘薯。甘薯这东西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三到六个月的生长期。虽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但只要熬过这几个月,明年的饥荒就能缓解不少。”
温体仁点了点头。“好。我尽力帮你。”
徐光启再次深深鞠躬。
然后他转身离开偏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温体仁独自站在偏厅里,望著那幅陕西舆图。
红圈遍布陕北,像一块块渗血的伤疤。他知道,徐光启的甘薯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世道,能救一个,已经是天大的功德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內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