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洪承畴的信(2/2)
鸟雀在山谷上空盘旋,发出不满的鸣叫,然后飞向远处。
“林兄弟,你说,咱们种的这些甘薯,什么时候能收?”韩金虎抹了把额头的汗。
“早的话,三四个月。晚的话,五六个月。”
“那么久?”
“粮食不是炮仗,点著就响。”林凡直起腰,望著那片刚刚种下藤苗的土地,“但等它长出来,结了薯,咱们就不用光靠抢粮过日子了。这一小片地,收个几千斤不成问题。到时候留一部分做种,明年开春再种。后年再种。总有一天,这山谷里,漫山遍野都是甘薯。”
韩金虎想像著那个画面,眼睛亮了起来。“那咱们就不怕闹饥荒了?”
“不怕了。”
林凡没有说,在他的记忆里,甘薯、玉米、马铃薯这些来自美洲的作物,在明末清初逐渐传入中国,改变了中国农业的格局,养活了几亿人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能活多久,能改变多少事。
但他知道,他种下的不仅仅是几根藤苗,是一个希望。
一个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啃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的希望。
远处,张鼐跑上山坡来,气喘吁吁的。
“林师傅!將军请您去一趟!有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
“不认识。穿著老百姓的衣裳,但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顾先生正在盘问他。”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泥,跟著张鼐向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里,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著一碗茶,神情拘谨而恭顺。
他的脸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个常年在田间劳作的老农。
但他的眼神不对——太机警了。
一个真正的老农,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顾君恩站在那中年人面前,正在问话。
“你说你是从西安府来的商贩,想买我们的钢刀?”
“是,是。”中年人连连点头,“小人在西安府开了个铁器铺子,听说子午岭出好钢,打的刀比官军的制式刀还强。就想来进一批货,贩到西安去卖。价钱好商量。”
“你是怎么知道子午岭出好钢的?”
“听……听人说的。西安府那边都传开了,说李闯將麾下有个林师傅,能炼钢,能造炮。小人也是做铁器生意的,听了心里痒痒,就……”
“就冒著风险,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顾君恩打断他,“你一个西安城的铁器贩子,怎么知道子午岭的具体位置?谁告诉你的?谁给你带的路?”
中年人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小人……小人是跟著运粮的商队走的。他们在保安县有落脚点,小人给了他们银子,他们就带小人来了……”
顾君恩还要再问,李自成抬了抬手。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赵,赵四。”
“赵四。”李自成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说你是铁器贩子。我问你,铁分几种?”
赵四愣了一下。“铁……分生铁、熟铁……”
“还有呢?”
“还有……还有百炼钢……”
“百炼钢怎么炼?”
赵四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李自成不再问了。他转过身,对帐外的亲兵说了一句话。
“搜他的身。从头到脚,一件都別漏。”
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將军!將军!小人真的是商贩!小人……”
亲兵已经冲了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
几锭银子,一把防身的短刀,几张路引,一包干粮。
还有一支笔,一小块墨,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但一个“铁器贩子”,隨身带著笔墨纸张,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李自成拿起那支笔,看了看,又拿起那几张纸,对著光仔细端详。
纸是好纸,宣城產的净皮宣。这种纸,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他在银川驛当驛卒的时候,见过县衙的人用过这种纸。
“赵四。”李自成放下纸,声音不高,却让赵四浑身一颤,“你是洪承畴的人。”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四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天夜里,赵四被押出了山谷。
李自成没有杀他,只是让人把他蒙上眼睛,用骡子驮到百里之外,扔在了一条官道旁。
骡子背上还搭著一封信,是顾君恩代笔的,写给洪承畴。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洪督师惠鉴:承蒙厚爱,遣使来访。来使已原璧奉还,毫髮无伤。子午岭地处偏远,山高路险,督师日理万机,不必再遣使劳顿。若督师有意,他日战场相见,李自成必当倒履相迎。”
顾君恩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乾墨跡,递给李自成过目。
李自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倒履相迎』……君恩,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
顾君恩微微一笑。“洪承畴是读书人。读书人看得懂。”
李自成把信封好,交给亲兵。然后他看向林凡。
“林师傅,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洪承畴盯上咱们了。”林凡说。
“他早就盯上咱们了。”李自成的声音平静,“去年在山西青石沟,我帮著张献忠打了他一个伏击。他这个人,记仇。现在他腾出手来了。”
“將军打算怎么办?”
“他盯他的。”李自成说,“咱们干咱们的。山高路远,他洪承畴想一口吃掉子午岭,没那么容易。”
林凡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洪承畴不是王嘉胤。
他不会硬攻,他会等。
等子午岭內部生出裂痕,等刘宗敏这样的老弟兄对李自成的不满积累到顶点,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到那时候,他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那会是什么时候?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造出更多的炮,炼出更多的钢,种出更多的甘薯。
让这支队伍,在洪承畴露出獠牙的时候,有足够锋利的牙齿,咬回去。
远处,传来新军的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
林凡走回铁匠铺。炉火正旺。锤声还在响。
甘薯藤苗在月光下静静地伏在泥土里,等待著生根发芽的那一天。